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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换床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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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换床
顾怀川那句“小榻太窄,换床”,在春信铺里传开得很快。
快到陆听春怀疑,北顾灯刚散,周老头就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今日馄饨摊的招牌。
黄老丈第二日一早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床量了吗?”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刚喝第一口温水,差点被呛住。
顾行舟正在收拾灯信副纸,闻声抬头:“还没。”
黄老丈把手里的尺子往柜台上一放。
“那就量。”
陆听春慢慢转头看他:“黄老丈,你今日船不撑了?”
“水口那边稳着,早上看过了。”黄老丈十分理直气壮,“顾二先生都说换床了,这事得办。”
周老头随后端着早饭进来,听见这句,冷笑:“顾二先生说换就换?春信铺是北顾开的?”
黄老丈道:“你不也说那小榻窄?”
周老头:“我说归我说。”
阿圆跟在陈娘子身边进门,怀里抱着小木铃,眼睛亮亮的。
“要换大床吗?”
陆听春觉得这早晨来得不太对。
顾行舟却放下纸,认真看了看外间小榻的位置。
“放不下大床。”
黄老丈道:“可以把那只旧箱子挪走。”
周老头立刻反对:“旧箱子里都是铺子杂物,往哪儿挪?”
阿圆举手:“可以放架子下面!”
周老头看她:“架子下面已经有草编鱼、糖盒、木铃、旧水标、小印和一堆纸了。”
阿圆想了想,认真点头:“那再做一个架子。”
周老头:“……”
黄老丈拍了一下大腿:“也行。”
陆听春终于忍不住开口:“诸位,我还没说要换。”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看向他。
顾行舟也看向他。
陆听春被看得很慢地放下杯子。
“怎么?”
阿圆小声道:“陆老板,你不想让顾公子睡好一点吗?”
陆听春:“……”
这问题问得太准,像一支从小孩手里射出来的无春笔,直直落在要害上。
周老头立刻抓住机会:“听见没?小丫头都懂。”
陈娘子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替陆听春说话。
顾行舟倒是开口了:“小榻能睡。”
陆听春看他。
“能睡”和“睡好”,差得很远。
他想起顾行舟昨夜躺在小榻上时,虽然脚不再伸出去,但肩背仍显得局促。停雪靠在榻边,稍一动便会碰到墙。他每次半夜醒来,顾行舟总能第一时间答他,像从来没睡沉过。
从前陆听春觉得,这人大概本来就睡得轻。
可现在听见“换床”两个字,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顾行舟不肯睡沉。
是这间铺子还没有给他一个真正能放下警醒的地方。
陆听春沉默片刻,道:“量吧。”
阿圆立刻笑起来。
黄老丈也笑了,拿起尺子就去量墙角。
周老头嘴上嫌弃:“折腾。”
可他已经放下食盒,挪开那只旧箱子,嘴里还骂:“这里灰这么多,陆小子,你这铺子到底多久没收拾过?”
陆听春看着众人忙起来,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掌柜又被架空了。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低声问:“真换?”
陆听春抬眼:“你不想换?”
“你铺子小。”
“铺子小也不是让人一直睡窄榻的理由。”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低头端起水杯,声音轻了些:“家里新规矩,睡不好要换。”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好。”
这一个“好”,比平日轻。
陆听春没看他,却觉得耳根有些热。
床不是现成买来的。
青渡镇木匠说,铺子外间地方窄,要做正经大床放不下,做太小又没意义。黄老丈和木匠在铺外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做一张靠墙窄床,比小榻宽一尺半,长一尺,底下能放旧箱和剑架,床头还留一个小格,可以放灯。
周老头听完,立刻道:“还得留药盒。”
阿圆补充:“糖盒也可以放一点。”
顾行舟道:“不用。”
陆听春看他:“为什么不用?”
顾行舟道:“糖盒在你那边。”
铺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阿圆眨了眨眼,像没听出什么,只认真点头:“对,陆老板喝药才要糖。”
周老头咳了一声。
陈娘子把笑意压下去,低头整理药篮。
陆听春低头看着茶杯,觉得自己今日大概不该再说话。
午后,春信铺照旧缓灯。
平芜那边没有新的共审,只传来一封简短灯信,说受害名册正在整理,药铺老妇将平芜南城百姓补充的旧名一一送到春信灯前。林知年那边已经接卷,三日后续审仍照旧。
顾行舟把灯信记下,末尾盖了铺印。
陆听春看着那枚红印落下,问:“今日还要写字吗?”
顾行舟抬眼:“你想写?”
“想写一个。”
“什么?”
陆听春看向铺外,木匠正把第一块床板放在门口比划。
“床?”
顾行舟沉默了。
阿圆立刻说:“床字好难!”
周老头在门外道:“写什么床,不如写睡。”
黄老丈道:“睡也难。”
陈娘子笑道:“不如写‘眠’。”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你们怎么比我还积极?”
阿圆道:“因为今天换床呀。”
顾行舟想了想,取出一张小纸。
“写‘歇’。”
陆听春一怔。
“为什么?”
“床是给人歇的。”
这个字更难。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听见“歇”字,倒有些真的想写了。
歇,不是逃。
不是停审。
不是不听。
是累了以后,可以放下半刻。
陆听春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已经基本合上,只剩一层浅浅的新痕。陈娘子说可以每日写一两个字,不可久写,不可写旧令。
“那就写歇。”
顾行舟铺纸,研墨。
陆听春握笔时,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歇字复杂,左边日与曷,右边欠,字形稍一不稳便会散。陆听春写得很慢,第一部分还能撑住,写到右边欠字时,手腕酸了一下,最后一捺收得轻而长,像一口气缓缓吐出去。
写完后,他看着纸。
字不好看。
左边紧,右边散。
却像一个人终于把堵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
阿圆小声说:“像叹气。”
陆听春笑了:“这个评得好。”
顾行舟看着那字,片刻后道:“能歇。”
陆听春抬眼:“不是能看清?”
顾行舟道:“这次是能歇。”
周老头在门口哼了一声:“那就挂床边。”
黄老丈立刻道:“我给你们床头留个小夹。”
陆听春:“……”
这床还没做好,已经开始配字了。
到了傍晚,新床的木架终于进了铺子。
说是床,其实仍旧不算宽大,可比小榻稳当许多。木料是旧船板和新木拼的,黄老丈特意挑了不易潮的板,木匠又把边角磨圆,床底留了一个高一点的空,可以放旧箱。
顾行舟站在旁边,看着床架一点点安好。
神色很安静。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顾行舟。
冷,硬,像一把还没有收鞘的剑。
那时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有一天会站在青渡春信铺里,认真看一张床是否稳,是否能放停雪,是否离同纸灯太近。
床安好后,顾行舟先伸手按了按床沿。
黄老丈问:“怎么样?”
顾行舟道:“稳。”
黄老丈立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先说这个。”
周老头抱着一床新褥子进来:“稳也得铺。”
陆听春看他:“老周,这褥子哪里来的?”
“买的。”周老头硬邦邦道,“记账。”
顾行舟道:“记我账上。”
周老头瞪他:“都说了,你们俩现在一个账本!”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圆很高兴:“一个账本好。”
陆听春咳了一声,低头喝茶。
顾行舟却没反驳,只伸手接过褥子。
周老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脸色一板:“看什么?铺子账本本来就一个。”
陆听春忍着笑:“是,周掌柜说得对。”
新褥铺上后,床终于有了点床的样子。
陈娘子又拿来一只枕头,说是新缝的,里面塞了晒干的药草,能安神。阿圆把枕头抱过去,放得端端正正。
“顾公子,今晚你能睡好啦。”
顾行舟看着那张床,低声道:“多谢。”
阿圆笑:“不用谢我,是大家一起换的。”
这句话很轻。
却让顾行舟沉默了片刻。
大家一起换的。
不是北顾送来的,也不是顾行舟自己求来的。
是青渡的人看见了窄榻,看见了他没睡好,看见了他已经是春信铺的人,于是七嘴八舌地把一个地方给他腾出来。
顾行舟抬眼,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正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温水,身后是同纸灯和一架子字。
见他看过来,陆听春笑了一下。
“顾公子,试试?”
顾行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板轻轻一响,很快稳住。
他躺下。
这一次,脚不会伸出去,肩背也不必缩着。停雪放在床边的小格里,伸手可及,却不挡路。
阿圆满意地点头:“很好。”
周老头也勉强点头:“还行。”
黄老丈笑得像自己造了一条好船。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某处也跟着落稳。
这人终于不像随时要起身走了。
夜里,众人散去后,春信铺安静下来。
新床靠墙,薄被铺平,床头夹着陆听春白日写的“歇”字。那个字在灯下微微泛黄,像一口终于能缓下来的气。
顾行舟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字。
陆听春从柜台后过来:“不喜欢?”
“喜欢。”
“答得这么快?”
“嗯。”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你现在很给面子。”
顾行舟看着他:“是真的。”
陆听春被他这句说得心口一软,低头看那张“歇”。
“写得不好。”
“很好。”
“又不是能看清?”
“能歇。”
陆听春笑了。
“那今晚就试试。”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道:“你呢?”
“我?”
“你昨夜也没睡好。”
陆听春一怔。
“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道:“你翻身三次。”
陆听春慢慢看向他:“顾公子,你听得真细。”
“我没睡沉。”
“所以换床也有用?”
顾行舟停了一下:“有用。”
陆听春低声道:“那今晚睡沉一点。”
顾行舟看着他。
“你若醒了?”
“我若醒了,就叫你。”陆听春笑了一下,“你若睡沉了,我就等一会儿。”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补了一句:“不是不叫,是等你慢慢醒。”
顾行舟安静下来。
半晌后,他点头。
“好。”
灯火很静。
陆听春转身要回里间,走到门口又停住。
“顾行舟。”
“嗯。”
“你父亲说,也可不回。”
“嗯。”
“但如果哪天你想回北顾,也可以回。”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回头,只看着里间半开的门。
“铺子会等你。”
这句话落下后,春信铺里静了很久。
同纸灯轻轻亮着,灯架上的“可”“安”“回来了”都在光里。
顾行舟站在床边,声音低得像怕惊动那张刚挂好的“歇”。
“你呢?”
陆听春耳根微热。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也等。”
顾行舟没有再问。
陆听春进了里间。
门半掩。
顾行舟在新床上躺下,薄被带着一点新晒过的暖意和陈娘子的药草香。
他闭上眼。
很久以后,门外铜铃被夜风轻轻碰了一下。
叮。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睁眼。
里间传来陆听春很轻的声音:
“顾行舟。”
顾行舟慢慢醒来,低声答:
“我在。”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
陆听春像是笑了。
“睡吧。”
顾行舟闭上眼。
床头的“歇”字在灯下静静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