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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等字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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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等字
顾行舟这一觉,睡得比前几夜都沉。
陆听春醒来时,外间没有立刻传来“我在”。
他睁着眼,在里间静静躺了一会儿,先听见的是青渡河的水声,再听见门缝里极轻的一声风。
铜铃没有响。
大约是昨夜顾行舟睡前拨得太里了。
外间也没有动静。
新床靠墙,隔着半扇屏风。陆听春看不见顾行舟,只能听见一点很轻很稳的呼吸声。
他忽然没有叫人。
不是不想叫。
只是听见那呼吸声,觉得顾行舟终于睡沉了,竟有些舍不得惊动。
陆听春慢慢坐起,披衣下榻,动作放得很轻。手已经好了不少,左手指腹那道伤只剩浅痕,仍有些嫩,却不再时时提醒他疼。
他走到屏风边。
外间同纸灯还亮着。
新床上的人侧身睡着,薄被盖得很规整,停雪放在床边的小格里,床头那张“歇”字在灯下轻轻垂着。顾行舟的眉心没有像从前那样微皱,手也没有按在剑上,只搭在被面上。
看起来像真的歇下了。
陆听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自己说,若你睡沉了,我就等一会儿。
原来等人醒,也可以是这样一件很轻的事。
不是焦急,不是怕对方不答,只是在灯下站一会儿,看他好好睡着。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他没有叫。
转身去柜台后倒水时,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木沿。
声音很小。
可床上的人还是醒了。
顾行舟睁眼的那一瞬,手指先动了一下,随后看见陆听春站在柜台旁,才慢慢松下来。
“醒了?”
陆听春端着水,笑道:“这回我先问你。”
顾行舟坐起身。
他似乎有片刻不太习惯自己竟然睡沉了,目光先看同纸灯,又看门,再看陆听春的手。
陆听春慢悠悠道:“灯稳,门关着,我手也没裂。”
顾行舟抬眼。
“你没叫我。”
“叫了你也没立刻醒。”
顾行舟眉头轻轻一皱。
陆听春笑了笑:“骗你的。没叫。”
顾行舟安静下来。
“为什么?”
陆听春喝了一口水。
“你睡着了。”
“可以叫。”
“我知道。”陆听春看着他,声音轻一些,“但可以等。”
顾行舟坐在床边,半晌没有说话。
床头的“歇”字被同纸灯照着,像一口柔和的气。
过了许久,顾行舟低声道:“我睡沉了。”
“嗯。”
“你等了?”
“等了一小会儿。”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原本还想打趣一句,可被他这样看着,话便慢慢收了回去。
他只笑了一下:“顾公子,这不是坏事。”
顾行舟垂眼看着床沿。
“嗯。”
“床有用?”
“有用。”
“那今晚继续睡沉些。”
顾行舟抬头:“你若醒呢?”
“我若醒,就看看灯,喝口水。”陆听春把杯子放下,“再不行,就叫你。”
顾行舟仍看着他。
陆听春补了一句:“不会一直忍着。”
顾行舟这才点头。
“好。”
早饭时,阿圆一进门就跑去看新床。
她很小心,没有坐上去,只站在旁边看,像查看昨夜安置得好不好。
“顾公子,睡得好吗?”
顾行舟答:“好。”
阿圆立刻高兴起来:“床真的有用!”
周老头端着粥从门外进来,闻言哼了一声:“我那褥子也有用。”
黄老丈随后探头:“板子更有用。”
周老头立刻道:“没有褥子,你让他睡木板?”
黄老丈道:“没有板子,褥子铺地上?”
两人一开口就要吵,顾行舟抬眼。
“今日练静?”
周老头和黄老丈同时闭嘴。
阿圆捂着嘴笑。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慢慢道:“顾公子,你现在真像青渡镇的执静人。”
顾行舟把粥推到他面前。
“吃。”
陆听春叹了一声:“一句话又回顾先生了。”
今日他想写“等”。
这个字是昨夜留下的。
阿圆知道以后,特意问陈娘子要了纸,自己描了一张。她把纸铺在柜台上,认真解释:“等字上面是竹,下面是寺。我娘说,像人在竹影下等。”
周老头在门口听见,插话:“等也分好等坏等。等馄饨出锅是好等,等欠账的人还钱是坏等。”
陆听春看向他:“老周,你这句话绕了这么久,还是为了催账。”
周老头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来催账的。”
顾行舟道:“昨日床褥也记账。”
周老头立刻转头:“那是给你买的。”
“记我工钱。”
“都说一个账本!”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阿圆立刻小声接:“一个账本。”
陆听春低头喝粥,耳根不太明显地热了热。
顾行舟神色很平,只把小菜往陆听春那边推了推。
吃过早饭,顾行舟铺纸。
“等”字比“可”难许多。
竹字头要轻,下面的寺要稳。写轻了像空等,写重了又像押着人不许走。
陆听春握笔时,忽然想起很多等。
三年前沈微明在山门后等他说一句回信。
青渡阿圆在铜铃旁等他回来。
周老头嘴上骂,馄饨摊却留着热汤。
顾行舟在裂口前一声声叫他的名字,等他答“我在”。
而昨夜,他也终于能站在灯下,等顾行舟慢慢醒来。
笔尖落到纸上。
竹字头写得比预想中轻,左边一撇有些虚,右边一点却稳。下面的“寺”写到横画时,他手腕顿了一下,最后一寸收得偏短,整个字看起来不算开阔,却没有挤在一起。
像一个人站在檐下。
没有急着走。
阿圆先小声说:“像在门口等。”
周老头看了一眼:“这字倒像样。”
黄老丈道:“像渡口等船。”
顾行舟看了很久。
陆听春问:“顾先生?”
顾行舟道:“等得到。”
铺子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看那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写得好”更叫人心里发软。
等得到。
不是空等,不是白等。
不是旧账里那种等不到复审的“待后”。
是有人会回,有灯会亮,有船会靠岸。
他轻声笑了笑:“那就挂。”
顾行舟把“等”字夹在“可安”和“回来了”之间。
阿圆念了一遍:“可安,等,回来了。”
周老头道:“你这都能念出一句话。”
阿圆想了想:“本来就是一句话呀。”
陆听春看着那几张纸,也轻轻念了一遍。
可安。
等。
回来了。
他说不出哪里顺,却觉得很像春信铺这几日的样子。
午后,四时山传来续审前的灯信。
温清芜说,平芜受害名册已经整理出第一卷,三日后续审时会先宣读亡名,再审旧判追责。药铺老妇坚持让名字先入主卷,不愿放在最后附录。
陆听春听完,点了点头:“该先念名字。”
顾行舟提笔记录。
温清芜又道:“方执衡今日状态尚可。他看过第一日共审记录,说青渡那句‘我不是井’应单独列入护名灯册。”
阿圆正坐在门槛旁,听见自己的话被提到,愣了愣。
“我的?”
顾行舟看向她:“嗯。”
温清芜在灯那边道:“阿圆,那句话很重要。”
阿圆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可是我只是说了我不是井。”
陆听春轻声道:“所以重要。”
阿圆想了想:“那以后别人也可以说,我不是别的东西,我就是我。”
顾行舟道:“可以。”
温清芜道:“春信司会这样写。”
阿圆抬头,眼睛亮了一点。
周老头在门口低声嘀咕:“这才像人话。”
灯信将散时,林知年的声音又传来。
“青渡春信铺昨日记录已入附卷。北顾家书记录是否允许岁录司抄入顾行舟个人证卷?”
顾行舟手上的笔停住。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安静片刻,道:“可。”
陆听春听见这个字,忽然笑了。
“顾公子昨日也学会可了。”
顾行舟看他。
“嗯。”
林知年继续:“需注明记录来源为青渡春信铺。”
顾行舟道:“注明。”
陆听春道:“还有,信中‘也可不回’不作案由推演。”
林知年停了一息。
“只作家书,不作案由。”
陆听春满意了:“好。”
灯散后,顾行舟把今日灯信记下。
写到“只作家书,不作案由”时,他停了一下,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道:“怎么?”
顾行舟低声道:“多谢。”
陆听春笑了:“顾公子,你父亲写给你的信,当然不能又被岁录司写成案子。”
“嗯。”
“家书就是家书。”
“嗯。”
顾行舟落笔,把那句话写进青渡记录里。
随后盖印。
红印落下,青渡春信铺五个字压在“家书”下方。
陆听春看着,忽然觉得这枚小印越用越顺眼。
傍晚时,床头那张“歇”旁边又多了一张“等”。
顾行舟原本要把“等”挂回灯架,阿圆却说:“顾公子昨夜睡着,陆老板等他醒,这个字应该挂床边。”
陆听春一口茶差点呛住。
周老头立刻大笑:“小丫头说得对。”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偏过头,耳根发热:“阿圆,你最近懂得太多了。”
阿圆茫然:“我说错了吗?”
顾行舟却道:“没错。”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把那张“等”字夹到床头,和“歇”并排。
歇。
等。
两张字一左一右,被同纸灯的光照得很浅。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站在床边看那两张字。
顾行舟铺好被子,问:“不好?”
“不是。”陆听春低声笑了,“就是觉得这床现在越来越像春信铺的分铺。”
“也是铺子里的。”
“你说得对。”
顾行舟看着他:“今晚还等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
陆听春一时没答上。
外头风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看你睡得沉不沉。”
顾行舟看着他,很久后低声道:“我会睡。”
“嗯。”
“你醒了可以叫。”
“知道。”
“也可以等。”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道:“但别等太久。”
陆听春的心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他笑了笑:“好。”
顾行舟在新床上躺下。
陆听春回到里间。
灯火慢慢低下去。
半夜,陆听春醒过一次。
他睁眼,看见屏风外还有同纸灯的光,听见顾行舟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次,他没有起身。
只是躺在黑暗里,很轻地叫了一声:
“顾行舟。”
外间安静片刻。
随后,顾行舟像从深睡里慢慢醒来,声音带着一点未完全清醒的低哑:
“我在。”
陆听春闭上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用起。”
外间过了一会儿,传来顾行舟很轻的一声:
“好。”
床头的“歇”和“等”在灯下静静垂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