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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名册 # 第一百 ...

  •   # 第一百零二章名册

      三日后,平芜续审。

      前一日夜里,青渡下了一场短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亮时石阶已经半干,只有春信铺门前那块青石还留着一点水痕。铜铃被雨洗过,亮得更清,风一吹,声音比平日更脆。

      叮。

      阿圆一早就来了。

      她怀里抱着两条手帕,比上一次多了一条。小花帕、素帕,还有一条周老头硬塞给她的粗布帕。周老头嘴上说“多带一条省得哭湿了没得用”,说完又像嫌自己说得太软,转头去骂黄老丈昨夜没把船篷收好。

      黄老丈懒得同他吵,只把船篙往门边一靠。

      “今日听名字,别吵。”

      周老头立刻闭了嘴。

      春信铺里已经布置好了听审位。

      听灯放在柜台中央,同纸灯在新架顶上,旁边挂着这几日写下的字:听春、可安、家、静、等、歇,还有阿圆那张“我不是井”。

      顾行舟今日起得更早。

      他把听审记录纸裁好,一张一张压在镇纸下,又把青渡春信铺的小印放在右侧。印泥换了新的,是周老头一早送来的,说昨日那盒颜色不够正。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顾行舟摆东西。

      “顾先生今日很郑重。”

      顾行舟道:“今日听名。”

      这四个字落下,铺子里静了一下。

      听案,与听名,是不一样的。

      听案时,人会去想因果、责任、证据和旧判;听名时,那些卷上来不及活下去的人,会一一站到灯前。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已经好了大半,白布也拆了,只在左手指腹上留一小片薄薄药贴。可顾行舟依旧不许他久写,今日记录仍由顾行舟来。

      陆听春没有争。

      平芜亡名册,不该由他一边听一边写。

      他怕写到一半,手会不稳。

      辰时,听灯亮起。

      光幕先现问令台。

      今日问令台上的灯比上回更多,三司合卷前多了一盏平芜亡名灯。灯火不是青白,也不是暗铜,而是一种很淡的暖黄,像平芜雨后药铺里燃着的那盏夜灯。

      药铺老妇站在平芜旧井边。

      她身旁放着一只木匣,匣中似乎装着许多小纸片。每一张纸片上都有一个名字。风铃挂在旧井旁,今日没有乱响,只偶尔被风碰一下。

      林知年站在问令台中央,声音比往日更慢。

      “平芜旧案续审。今日先读平芜亡名册第一卷。亡名册入承断私刑案主卷,不列附录,不作灾后数字。”

      药铺老妇握紧拐杖。

      “平芜听见。”

      顾行舟代青渡答:“青渡听见。”

      陆听春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盏亡名灯。

      温清芜抬灯:“开始。”

      第一张纸片被取出。

      林知年念:“阿榕,平芜南城人,年九岁。谷雨后第七日亡。生前曾言:雨非从天落,乃从井返。其证言三年前未入卷,今日补入主卷。”

      阿圆一下子攥紧了手帕。

      木铃在她身边轻轻响了一声。

      笃。

      陆听春垂下眼。

      阿榕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她不是“平芜亡童之一”,也不是“受害名册第一名”。她是阿榕,九岁,曾经在雨里说过一句没有被写下的话。

      林知年停了一息,等那盏亡名灯轻轻亮过,才念第二个。

      “柳杏,平芜南城人,年十六。药铺学徒。谷雨后第九日亡。曾协助药铺老妇照看旧井边病者,死前仍守药灯。”

      药铺老妇闭了闭眼。

      她身后一个年轻妇人低声哭了出来。

      没有人让她静。

      顾行舟也没有说“听审要静”。

      哭声很轻。

      像一盏灯里的油烧到最后,发出一点细微的响。

      第三个。

      “杜怀安,平芜西巷人,年四十二。木匠。谷雨后第十一日亡。曾修旧井护栏,拦三名孩童靠近井口。”

      黄老丈低声道:“木匠啊。”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四个。

      “沈三娘,平芜南城人,年三十五。卖糕。谷雨后第十二日亡。灾时收留邻里六人。”

      阿圆小声问:“她也卖糕吗?”

      陈娘子轻轻应:“嗯。”

      阿圆低下头,把手帕叠得更紧。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林知年念得很慢。

      许禾,平芜东巷人,二十一岁,雨夜背母过桥,亡。

      阿生,平芜旧井守夜人,五十八岁,谷雨后第五日失足入井,亡。

      杜小满,平芜南城人,五岁,亡。名字念到这里时,青渡的小满猛地抬起头。

      他今日原本不在听审位内,可清晨来送草编鱼时没有走。陆听春见他想听,便让他坐在门槛外侧,不靠听灯太近。

      小满听见这个同名,脸色有些发白。

      顾行舟看见,低声道:“只是同名。”

      小满点了点头,却仍低着头,像忽然明白名字原来也会这样撞在心口。

      亡名册第一卷并不长。

      可念完时,春信铺里像已经过了很久。

      平芜旧井边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只是站着。药铺老妇始终没有哭,她站得很直,拐杖压在石面上,像替那些名字撑着一处不会再下沉的地方。

      林知年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第一卷。

      “第一卷共三十七名。后续亡名仍在核对,第二卷三日后入灯。”

      药铺老妇开口:“还有无名的。”

      林知年抬头。

      老妇道:“还有外乡路过的,雨里没能留下名字的。还有被冲进旧渠,后来只捞到衣片的。”

      林知年道:“可列无名册。”

      老妇摇头。

      “先别写无名。”

      问令台上静了。

      老妇看着那只木匣,声音很稳:“平芜还在找。能找到一个名,就不许急着写无名。”

      林知年停了一会儿,落笔。

      “平芜言:能找到一个名,不急写无名。”

      陆听春忽然抬眼。

      这一句话,像轻轻按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三年前,他也是无名婴。

      若陆停云当年没有把他带出来,没有给他取“听春”,他大约也会成为某个旧账余波里无名的一笔。

      可有人不许他无名。

      如今平芜也不许那些人太快无名。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

      陆听春很快答:“我在。”

      他这次的声音有些哑。

      顾行舟把水递给他。

      陆听春接过,喝了一口,低声道:“没事。”

      顾行舟没有拆穿。

      问令台上,温清芜道:“亡名册入卷后,承断私刑案追责不再只按地名、案名、死伤数目。每一名,均列其人。”

      掌罚司主道:“掌罚司接。”

      林知年道:“岁录司接。”

      韩照衡站在掌衡待审位,低声道:“掌衡待审一支接。”

      药铺老妇看向他。

      “你们接,不是说一句接就完。”

      韩照衡低头:“我知道。”

      “那你说,怎么接?”

      韩照衡沉默很久。

      他手里仍握着阿圆给他的那条素帕。那条帕子已经被折了又折,边角都有了痕。

      “掌衡司以后凡旧案牵人名,须先查其人,不得只列为候选、工具、标记、容器。”

      老妇问:“写进规矩?”

      韩照衡道:“写进。”

      “谁看着?”

      韩照衡抬眼。

      他看向问令台,又看向平芜旧井,最后看向青渡春信铺。

      “问令台看着。三司看着。各地听位也看着。”

      周老头忽然低声道:“这话还算像人。”

      阿圆也小声说:“他今天说话更像人了。”

      陆听春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却让铺子里的沉重稍稍松开一点。

      韩照衡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林知年写下。

      “旧案牵人名,先查其人。”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落进卷里,忽然对顾行舟说:“这句也该挂铺子里。”

      顾行舟点头:“我写。”

      周老头立刻道:“今日别写太多。”

      顾行舟看他。

      周老头理直气壮:“陈娘子说你也要少写。”

      陈娘子轻轻笑了一声。

      顾行舟便没有立刻动笔,只低声道:“审后写。”

      亡名册之后,进入追责。

      掌罚司主宣读平芜第一批从责人员名单,三名旧密行人列为从责审查,另有两名当年掌罚司复核弟子因未调旧律、未核春令而入自审卷。

      这些名字与亡名不同。

      听起来更冷,也更硬。

      平芜旧井边的人听着,有人愤怒,有人沉默。

      药铺老妇始终站在井旁。

      她不替亡者宽恕,也不抢在审判前咒骂。

      只是听。

      听谁该被审,听谁还没出现,听谁被列入待查,听谁只是从一个卷里挪到另一个卷里。

      到最后,她开口问:“谢无因不在,孟观衡私影不在,主责如何判?”

      掌罚司主道:“主责不因不在而免。谢无因所行,先列缺席主责;孟观衡私影及旧禁案,列总账私影主责。若后续裂中有回声,仍追。”

      老妇道:“写清楚,不许写作‘待归’。”

      林知年道:“写作‘缺席追责’。”

      老妇点头:“好。”

      陆听春低声道:“平芜这位老人家,比掌罚司还会定字。”

      顾行舟道:“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要什么?”

      “不要再等空话。”

      陆听春安静片刻,轻轻点头。

      “是。”

      他想起那句旧判里的“待后复审”。

      等了三年,没有人复审。

      平芜不愿再等这种空话,是对的。

      这一日的审没有上一次那么多骤然撕开的旧伤。

      却更磨人。

      因为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追责、每一句“不可写作”都像细针,慢慢把过去散乱的布重新缝上。

      缝的时候,会疼。

      但若不缝,裂口永远在。

      午后,听审暂休。

      春信铺里没有人立刻起身。

      阿圆的三条手帕都用上了。

      她自己用了一条,递给小满一条,还有一条被周老头抢过去,说“小孩子鼻涕眼泪太多”,结果自己背过身擦了半天眼角。

      阿圆没有拆穿他。

      顾行舟把温水换了一轮,又将听灯旁边的亡名册记录整理好。

      陆听春看着他写。

      顾行舟写到“能找到一个名,不急写无名”时,笔尖停了很久。

      陆听春道:“怎么?”

      顾行舟低声道:“想起陆停云。”

      陆听春一怔。

      随后笑意很轻地落下来。

      “我也是。”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行字:“下次去问令台,把这句也带给他看。”

      顾行舟点头。

      “好。”

      “还有阿圆的休。”

      “嗯。”

      “还有你那封信的副本?”

      顾行舟微怔。

      “给他看?”

      “他给我取了名字。”陆听春笑了一下,“也该看看你父亲给你留了什么话。”

      顾行舟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他把这一句也记在旁边的小纸上:

      下次带给陆停云:休;能找到一个名,不急写无名;顾沉川家书副本。

      阿圆看见,立刻凑过来:“我再画一张糖纸!”

      “画什么?”陆听春问。

      阿圆想了想:“画很多小灯,每盏灯下面写名字。”

      周老头在旁边道:“那得画很久。”

      阿圆认真说:“那我慢慢画。”

      顾行舟点头:“慢慢画。”

      下午续审时,方执衡短暂出现。

      他脸色比上次更苍白,却坚持坐在侧位。听到亡名册已经入主卷,他先闭了闭眼,再开口。

      “我有一封给亡名册的补述。”

      温清芜皱眉:“你今日不宜久述。”

      “很短。”

      林知年抬笔。

      方执衡看向平芜旧井,声音哑得厉害:

      “我当年见过亡名册中七人。阿榕,柳杏,杜怀安,沈三娘,许禾,阿生,杜小满。”

      他每念一个,亡名灯便亮一下。

      方执衡继续:“三年前,我将他们写作‘平芜民证若干’。今日补述:他们不是若干。”

      这句话落下,药铺老妇眼眶终于红了。

      方执衡低头。

      “方执衡承。”

      林知年落笔:

      “方执衡补述:他们不是若干。”

      春信铺里,阿圆小声念了一遍:“不是若干。”

      她问陆听春:“若干是什么意思?”

      陆听春轻声道:“就是把很多人合成一个模糊的数。”

      阿圆皱眉:“不好。”

      “嗯,不好。”

      顾行舟道:“以后不这样写。”

      阿圆点头:“要一个一个写。”

      陆听春看着她:“会很慢。”

      阿圆抱紧手帕:“慢一点也好。”

      陆听春笑了笑:“是,慢一点也好。”

      方执衡说完这句,便被春信司弟子扶了下去。

      他走得很慢。

      可这一次,平芜旧井边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骂他。

      药铺老妇只是看着他的灯影退下,低声道:“听见了。”

      这三个字,不是原谅。

      只是说,话到了。

      傍晚时,今日续审结束。

      林知年宣读今日记录要点。

      亡名册第一卷入主卷。

      无名者暂不急列无名册,平芜继续寻名。

      承断私刑案追责不因缺席而止。

      旧案牵人名,先查其人。

      方执衡补述:他们不是若干。

      每一句都不长。

      可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压住一处旧纸角,不许它再被风吹走。

      听灯暗下去后,春信铺里很久没有人动。

      直到阿圆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阿圆脸一下子红了。

      周老头立刻站起来:“吃饭。”

      黄老丈也跟着起身:“我去端。”

      陆听春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笑来得很轻,也很真。

      顾行舟看向他:“笑什么?”

      “听了一天亡名册,阿圆肚子一叫,我忽然觉得人还是要吃饭。”

      顾行舟点头:“嗯。”

      “你也吃。”

      “好。”

      晚饭摆在春信铺里。

      不是很丰盛。

      粥、馄饨、青菜、蒸鱼,还有阿圆爱吃的米糕。

      小满也被留下吃了一块米糕。

      吃饭时没人再说审案。

      周老头嫌黄老丈夹鱼手慢,黄老丈嫌周老头煮馄饨太咸。阿圆问顾行舟“若干”是不是以后都不能用,顾行舟想了想,说算账时可以,写人时不可以。

      阿圆郑重点头。

      “那我以后写糖纸,也一个一个画。”

      夜深后,众人离开。

      顾行舟坐在柜台前,把今日的青渡听审记录补齐。

      陆听春没有走开。

      他坐在旁边看着。

      顾行舟写完最后一行:

      方执衡言:他们不是若干。

      陆听春低声道:“盖印。”

      顾行舟拿起小印,却忽然停住。

      “你来?”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道:“我托着。”

      陆听春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这份记录,他听了一整天,终究也该亲手落一下印。

      他伸出右手。

      顾行舟把小印放进他掌心,又用自己的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背。和第一次盖印时一样,避开伤痕,也不催。

      印面蘸上红泥,落到纸上。

      轻轻一压。

      抬起。

      青渡春信铺。

      红印很正。

      陆听春看着那枚印,低声道:“比第一次好。”

      顾行舟道:“嗯。”

      “你托得稳。”

      “你手也稳。”

      陆听春一怔,随后笑了笑。

      “顾先生今日会夸人。”

      顾行舟把印收好。

      “事实如此。”

      陆听春没有反驳。

      门外夜风吹过,铜铃响了一声。

      叮。

      灯架上,阿圆下午写的那张“不是若干”已经晾干了。

      字很小,却一笔一笔写得认真。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挂上吧。”

      顾行舟取来小夹子。

      把那张纸夹在“我不是井”旁边。

      同纸灯轻轻一亮。

      像也在读那几个字。

      不是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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