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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寻名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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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寻名
第二日,青渡春信铺开了半扇门。
不是正式开门。
陆听春说,今日只接茶,不接账。
顾行舟听完,在门口挂了一张纸:
今日半开,只认人名。
陆听春看了那张纸很久。
“顾公子,你这纸写得有点像岁录司。”
顾行舟道:“今日本来要认人名。”
“我还没说要认。”
“你会认。”
陆听春看他:“顾先生,你现在越来越会替我答了。”
顾行舟把铜铃拨正,让它能被风轻轻碰响。
“你昨日听见‘不急写无名’的时候,就想了。”
陆听春端着温水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昨日亡名册念完后,他确实一直在想这句话。
能找到一个名,不急写无名。
这句话像一盏灯,不亮得刺眼,却一直悬在那里。它照见平芜,也照见青渡,甚至照见十九年前那个被陆停云从旧账余波中带出来的无名婴。
名字这件事,原来很重。
重到一个人被写错,会成旧案。
重到一个人没被写上,会成无名。
也重到一个人被重新叫回来时,灯会亮,铃会响。
阿圆来时,手里抱着一叠纸。
不是糖纸。
是她昨夜写了一晚上的名字。
阿圆。
陈阿圆。
陆听春。
顾行舟。
周爷爷。
黄爷爷。
娘。
还有一张写着“不是若干”。
陆听春一张张看过去,忍不住笑了:“阿圆,你这是准备开岁录司?”
阿圆摇头:“不是,我怕忘。”
周老头刚好端着粥进来,闻言立刻道:“我天天在你门口卖馄饨,你还能忘了我?”
阿圆很认真地看他:“不会忘,但是写下来更稳。”
周老头一噎。
黄老丈从门外探头:“这话好,写下来更稳。”
顾行舟接过那叠纸,替她理顺,放在同纸灯下压着。
陆听春看他:“顾公子,这也要收?”
顾行舟道:“名字。”
“名字就收?”
“嗯。”
阿圆立刻高兴起来:“那我下次写小满的。”
周老头哼了一声:“你先把自己的字写正。”
阿圆看了看自己那张“周爷爷”,小声道:“周爷爷这三个字太难。”
陆听春低头笑了。
笑声刚起,顾行舟便看向他的手。
陆听春主动举起来:“没疼。”
顾行舟这才低头继续整理纸。
今日本该缓灯。
但午后未到,平芜还是传来一盏小灯。
不是共审灯,也不是三司传灯,只是一盏寻名灯。
灯影里,药铺老妇站在旧井旁,手里拿着一小片洗净的布。
那布已经旧得看不出原色,只在边角绣着半个很浅的纹。
像水纹,又像一只船篙。
老妇道:“昨日名册之后,有人送来这个。”
陆听春坐直了些:“是什么?”
“谷雨后那几日,南城旧渠里捞上来过一具外乡人的遗体。无人认领,当年只写作‘外乡男,名不详’。”老妇把布片举到灯前,“他身上有这样一块衣角。平芜人说,像青渡渡船上的旧纹。”
黄老丈原本坐在门口修篙,听见这句立刻抬头。
“我看看。”
顾行舟把听灯往前推了一点。
灯影里的布片放大,边角那半截纹露得更清楚。
黄老丈皱着眉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这不是船纹,是船票旧押。”
周老头也走过来:“你认得?”
“早些年青渡去下游村、平芜那一线,船户会给外乡人系一小块押布,防止人下错渡口。”黄老丈指着那半截纹,“这道水纹旁边原本该有一个小字,可能被水泡没了。”
陆听春问:“能查吗?”
黄老丈沉默了一下。
“能试试。老渡口以前有本押名册。”
周老头惊讶道:“你还留着?”
“不是我留着,是我爹留着。”黄老丈道,“旧东西没扔,在船舱木箱里。”
顾行舟已经起身。
陆听春也下意识想起身。
顾行舟看向他。
“你坐着。”
陆听春停住。
“我只是想看看。”
“我和黄老丈去拿。”
周老头也道:“你坐着。昨日听了一天名册,今日还想翻旧册?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阿圆在旁边点头:“陆老板坐着等。”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
最后只好坐回去。
“行,我等。”
顾行舟拿了外衫,和黄老丈一起去渡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陆听春一眼。
“很快回来。”
陆听春笑了一下:“这回我真等。”
顾行舟点头,推门出去。
铜铃响了一声。
叮。
寻名灯没有散。
药铺老妇还在灯那边等。
她没有催,只把那片衣角放回木盘里,静静站在旧井旁。
陆听春看着她,低声问:“老人家,你们昨日才听完亡名册,今日又来寻名,不累吗?”
老妇笑了一下。
“累。”
“那怎么不缓一日?”
“怕拖久了,又写成无名。”
这句话落得很轻。
春信铺里一时无人说话。
阿圆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叠名字,小声道:“不能急着写无名。”
老妇听见了,点点头。
“对,不能急。”
周老头站在门边,难得没有骂人。
他把一碗热茶放到听灯旁边,像那茶真能隔着灯路送到平芜旧井边。
“先等黄老头翻册子。”他说。
老妇道:“好。”
顾行舟和黄老丈回来得不算快。
他们抬来一只旧木箱。
木箱外面满是水渍和旧油,箱角用麻绳缠过,锁早坏了,只用一根木楔卡着。黄老丈把箱子放到地上,拍了拍灰。
“东西太旧,翻的时候小心点。”
顾行舟蹲下,把箱盖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船牌、破绳、账纸、押名册,还有几块早已不用的木牌。
最底下压着一本发黑的旧册。
册子边缘被潮气泡得卷起,纸页脆得像一碰就会碎。
陆听春想过去,被顾行舟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好继续坐在柜台后。
“我不碰。”
顾行舟这才把旧册放到柜台前,让陆听春能看见,却不让他伸手。
黄老丈翻册子。
他手粗,却翻得极小心。
“谷雨前……平芜线……外乡人……”
周老头凑过来看:“你这字跟虫爬一样。”
黄老丈道:“这不是我写的,是我爹。”
周老头立刻闭嘴。
阿圆踮脚看,却看不懂,只能紧张地抱着木铃。
册子翻到一页时,黄老丈停住。
那一页边角残了,墨迹也洇开,可仍能看出几条记录。
三月二十八,青渡至平芜,外乡货郎一人,押布水纹,字“岑”。
三月二十九,青渡至平芜,药材客二人,押布水纹,字“松”。
三月三十,青渡至平芜,织补匠一人,押布水纹,字“禾”。
谷雨前一日,青渡至平芜,卖纸人一人,押布水纹,字“云”。
陆听春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停在“谷雨前一日”。
药铺老妇在灯那边也看见了。
“谷雨前一日?”
黄老丈点头:“若是谷雨后南城旧渠捞上的人,多半是这几日过渡的。你那布角只有半道纹,看不出押字。得再看有没有别的记号。”
老妇让旁人取来衣角,重新放到灯前。
顾行舟低头看旧册,又看灯影里的布片。
忽然道:“边线。”
陆听春抬眼:“什么?”
顾行舟指着灯影里的衣角:“布角边线是灰白双缝。”
黄老丈低头翻册。
“有记。”他说,“我爹那时候会把特殊衣角也写一下,怕人丢押布。”
他眯着眼往下看。
“灰白双缝……卖纸人。”
铺子里静了。
卖纸人。
押布字“云”。
谷雨前一日,从青渡渡往平芜。
药铺老妇声音有些发紧:“有名字吗?”
黄老丈继续看那页残纸。
墨迹洇得厉害。
“姓……像是郑。”
周老头把油灯拿近些:“郑?”
陆听春眯眼看过去。
那个字确实像郑。
后面两个字被水渍糊了大半。
顾行舟把旧册稍稍转向灯光,拿一张白纸垫在下面,低声道:“别压。”
黄老丈没有动,只让光透过去。
纸页背面残留的墨影一点点显出来。
第一个字:郑。
第二个字像“行”,又像“衍”。
第三个字只剩一竖一撇。
阿圆忽然说:“像舟。”
众人都看向她。
阿圆被看得有点紧张,指着那最后一团墨影:“这里像舟的一半。我写顾公子的名字时见过。”
顾行舟微微一顿。
陆听春低头看那残字。
确实。
若只看残影,最后那个字不像“舟”的全字,却有舟字右下那一点痕。
黄老丈皱眉:“郑……行舟?”
周老头立刻道:“不对吧,顾小哥叫行舟,这人也叫行舟?”
顾行舟低声道:“可能不是行舟。”
陆听春看着那行残墨,慢慢道:“卖纸人,押布字云,灰白双缝。若名字最后一字是舟,第二字不一定是行。”
黄老丈翻到后面,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旧渡口卖纸人常来一个,姓郑,叫郑云舟。”
药铺老妇立刻抬头:“你认得?”
黄老丈点头,又有些不确定。
“十几年前常来青渡卖纸,后来少见。谷雨前那阵子,我好像在渡口看见过一个卖纸担子,没留心是不是他。”
周老头道:“青渡镇西头纸铺掌柜可能认得。郑云舟以前常给他送纸。”
顾行舟立刻起身:“我去问。”
陆听春这次没有抢着起身。
他只是看着顾行舟:“带上那张押名册副页。”
顾行舟点头,把那页不能撕的旧册用灯影拓了一份,卷好出门。
阿圆想跟,被陈娘子按住。
“你留着。”
阿圆只好坐下,小声道:“如果真叫郑云舟,那他也有舟。”
陆听春看着灯影里那块衣角。
“嗯。”
“和顾公子一样的舟?”
“不一定一样。”陆听春轻声道,“但都是名字里的舟。”
阿圆想了想:“那要找回来。”
“要。”
这一次,顾行舟回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镇西纸铺的老掌柜。
老掌柜年纪很大,走得慢,手里还拿着一张旧纸样。进铺后,他先看那衣角,又看旧册拓页,浑浊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是郑云舟。”
药铺老妇在灯那边握紧木盘。
老掌柜道:“他以前给我送纸。谷雨前来过一趟,说要去平芜卖纸,还说那边雨多,纸怕潮,想赶早卖完回来。他的衣裳袖口,是他媳妇用灰白线缝的。我认得。”
陆听春低声问:“他家人呢?”
老掌柜摇头。
“早没了。他媳妇前几年病没了,没孩子。他一个人跑货。”
平芜旧井边,药铺老妇闭了闭眼。
“郑云舟。”
她重复了一遍。
亡名灯忽然轻轻一亮。
灯里原本模糊的一缕影,慢慢浮出字迹。
郑云舟。
不是很亮。
却清楚。
阿圆一下子捂住嘴。
周老头背过身去。
黄老丈低低叹了一声:“找着了。”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看着那三个字。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
“嗯。”
“是舟。”
顾行舟沉默片刻。
“嗯。”
药铺老妇在灯那边低声道:“平芜收名。郑云舟,外乡卖纸人,谷雨前一日由青渡渡往平芜,谷雨后亡于南城旧渠。此前列名不详,今日寻回。”
林知年不在场,但寻名灯会自动转到岁录司。
不多时,林知年的声音从灯里传来。
“已接。郑云舟入亡名册第二卷,不列无名。”
阿圆轻声说:“不列无名。”
陆听春点头:“嗯。”
“不列了。”
纸铺老掌柜站在灯前,忽然道:“他爱喝青渡的苦茶。若你们平芜要给他立灯,能不能……放一点茶叶?”
药铺老妇看向他。
“可以。”
老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手颤得厉害。
“这个,送过去?”
顾行舟接过。
“我传灯。”
茶叶被春信灯送往平芜旧井。
灯影里,药铺老妇把那小包茶放进木匣,放在写着郑云舟名字的纸片旁。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青渡春信铺的铜铃也响了。
叮。
两个地方的铃声落在一起。
这一次,陆听春忽然觉得,名字不是从卷里找回来的。
是从很多人手里一点点递回来的。
一块衣角。
一本旧册。
一个押字。
一个老掌柜的记性。
一包苦茶。
还有一个孩子说,那一撇像舟。
寻名灯散后,铺子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顾行舟坐到柜台前,开始写记录。
今日青渡协平芜寻名。旧渠外乡亡者,原列名不详。凭衣角灰白双缝、旧渡押名册、纸铺老掌柜证言,确认为郑云舟。谷雨前一日由青渡渡往平芜,卖纸人。今日入平芜亡名册第二卷,不列无名。纸铺赠苦茶一包,随名入灯。
写完,他停了一下。
陆听春道:“盖印。”
顾行舟拿出小印。
这一次,他没有让陆听春来。
他自己稳稳盖下青渡春信铺的红印。
红印落在“郑云舟”三个字后面。
像青渡替这一程渡船作证。
傍晚时,阿圆又拿了一张纸。
她写了三个字。
郑云舟。
写得很歪。
郑字太难,她写得像一团小木架。云字还算清楚,舟字反倒写得最好。
她把纸递给顾行舟:“这个能放灯旁边吗?”
顾行舟接过,点头:“能。”
他把那张纸夹在“不是若干”旁边。
陆听春看着那几个字,低声笑了:“今日这个‘舟’写得不错。”
阿圆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很好。”
阿圆高兴了。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站在灯架前,看了很久。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
“想什么?”
“想郑云舟。”
“嗯。”
“他从青渡渡去平芜,没能回来。”
顾行舟看着那张名字纸,没有说话。
陆听春又道:“今日找到他的名字,算不算他回来了一点?”
顾行舟沉默片刻。
“算。”
陆听春轻轻点头。
“那就好。”
外头河水慢慢流过。
青渡夜色很安静。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舟这个字,明日你写一个吧。”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也看他,笑意很浅:“给郑云舟,也给你。”
顾行舟安静许久。
最后低声道:“好。”
灯火轻轻晃着。
阿圆写的“郑云舟”在架子上歪歪斜斜,却被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