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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舟字 # 第一百 ...

  •   # 第一百零四章舟字

      第二日,顾行舟写“舟”。

      这件事从一早开始,就显得格外郑重。

      不是因为“舟”字难,也不是因为阿圆昨夜说要看顾公子的名字,而是因为春信铺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字今日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写给郑云舟。

      也写给顾行舟。

      阿圆来时,怀里抱着一张新糖纸。糖纸上画了一条船,船头坐着一个小人,船尾也坐着一个小人,中间还放着一只小茶包。她把糖纸铺在柜台上,认真道:“这个给郑云舟。”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那这两个小人是谁?”

      阿圆想了想:“一个是他,一个是顾公子。”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他们俩又不是坐一条船。”

      阿圆皱着小脸:“都是舟。”

      周老头一时竟没法反驳。

      黄老丈从门外探头,手里拿着船篙,听完便笑了:“这话有道理。人不在一条船上,名字在一条水里,也算。”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柜台后,正在研墨,神色比平日更安静些。

      听见这句话,他抬眼看了黄老丈一眼。

      “名字在一条水里。”

      黄老丈笑道:“我随口说的。”

      陆听春却道:“这句也可以记。”

      顾行舟停了停,真取了一张小纸,在旁边写下:

      名字在一条水里。

      周老头看得直摇头:“你们现在连闲话都记。”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的闲话若有用,也记。”

      “我的闲话都很有用。”

      “那你说一句。”

      周老头把粥往柜台上一放:“先吃饭。”

      顾行舟点头:“这句有用。”

      陆听春:“……”

      阿圆捂着嘴笑。

      早饭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今日没有开门接客,只半掩着门。外头路过的人见门内挂着“今日寻名余灯,轻声入”,便都自觉放慢了脚步。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

      纸已经铺好。

      不是给陆听春练字的那种小纸,而是一张稍宽的竹纸。顾行舟写字用力稳,若纸太窄,反倒显得拘束。

      陆听春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温水,没有催。

      阿圆坐在小凳上,把木铃抱在怀里。

      周老头和黄老丈站在门边,看似随意,其实都在看。

      顾行舟握笔。

      这一回,陆听春第一次发现,顾行舟落笔前也会停。

      他从前写账、写记录、写“今日不开门”、写“先看人,后看账”,都很快。像他心里早有一道线,笔只是顺着那道线走。

      可“舟”字不一样。

      这个字在他名字里。

      也在昨日找回的亡名里。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陆听春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顾行舟终于写下第一笔。

      一撇落得很稳。

      横折钩写得比平日稍慢,里面的两点没有太重,最后一笔收住时,竟不像他从前那样锋利。

      一个“舟”字写完,立在纸上。

      不软。

      也不冷。

      像一条停在岸边的船,船身有旧痕,却没有漏水。

      阿圆第一个小声说:“是舟。”

      周老头看了一会儿,道:“比你以前的字顺。”

      黄老丈点头:“像能下水。”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个字,许久才开口:“顾先生?”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能渡人。”

      铺子里安静下来。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应。

      那个“舟”字还没干,墨色微微发亮。陆听春的话落在灯下,像一盏小小的灯放进船舱里。

      过了很久,顾行舟低声道:“也能靠岸。”

      陆听春一怔。

      阿圆听懂了一半,立刻问:“靠哪里?”

      顾行舟看向她,又看向柜台后的同纸灯。

      “靠青渡。”

      阿圆满意了:“那就挂在青渡旁边。”

      周老头咳了一声:“挂吧。别把字吹坏了。”

      顾行舟把那张“舟”移到灯架旁晾干。

      等墨迹干透,他没有放在“听春”旁边,也没有放在北顾家书记录旁边,而是夹在“青渡”二字下方。

      青渡。

      舟。

      阿圆站在柜台前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青渡有舟。”

      黄老丈摸着船篙:“这话听着顺。”

      陆听春看着那三个字,也慢慢笑了。

      顾行舟退回柜台旁,低头收笔。

      陆听春忽然道:“这张也带给陆停云看。”

      顾行舟手上动作一顿。

      “也带?”

      “嗯。”陆听春看着那个“舟”,“郑云舟的名找回来了,你的舟也写下来了。都该给他看。”

      顾行舟没有反对。

      只低声道:“好。”

      午后,平芜来了回灯。

      药铺老妇站在旧井边,身后多了一盏小小的纸灯。纸灯旁放着昨日青渡传去的苦茶,还有一张刚写好的名纸。

      郑云舟。

      老妇道:“昨夜给他点了灯。”

      陆听春坐直了些:“灯稳吗?”

      “稳。”老妇道,“茶叶也放了。平芜纸铺的人说,以后若有人来送纸,会在铺里给他留一个小纸位。”

      黄老丈听见,低声叹了一句:“也好。”

      纸铺老掌柜今日也来了春信铺。

      他站在门边,听见平芜那头说已经点灯,眼眶又红了。

      “他以前说,卖纸这活儿,跑来跑去,像一张纸被风吹。”老掌柜声音发哑,“我还笑他,说纸被风吹就找不回了。他说,找不回也没事,总有人要用纸写名字。”

      铺子里没人说话。

      平芜灯那边,药铺老妇也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道:“这句话,我会写在他灯下。”

      老掌柜点头,连声说好。

      顾行舟取纸,把这句话记下:

      郑云舟曾言:总有人要用纸写名字。

      写完,他停了一下,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道:“盖印。”

      顾行舟点头,取出铺印,稳稳盖下。

      红印落在“郑云舟”旁边。

      纸铺老掌柜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张能给我抄一份吗?”

      顾行舟道:“可以。”

      “我想贴在铺子里。”老掌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后有人买纸,我就说,纸要好好用,别乱写人。”

      陆听春低声道:“这话也很好。”

      顾行舟于是又写了一张。

      字很清楚。

      纸要好好用,别乱写人。

      阿圆凑过去看,认真道:“这个也能挂。”

      周老头立刻道:“柜台又不够了。”

      阿圆看向黄老丈。

      黄老丈摸了摸鼻子:“再做一层?”

      周老头瞪他:“你怎么又接?”

      黄老丈笑道:“反正木料还有。”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低头笑了很久。

      顾行舟看见,却没有提醒手。

      他知道陆听春今日这笑不该拦。

      傍晚时,北顾也传来灯信。

      顾怀川的灯影比上次短。

      他像是刚从外墙巡回来,肩上还落着雪,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信。

      “收到你的信了。”

      顾行舟抬头:“嗯。”

      顾怀川看着他:“字多了。”

      陆听春低头忍笑。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顾二先生夸人好少。”

      顾怀川听见了,看向她。

      阿圆立刻坐直。

      顾怀川沉默片刻,道:“能看清。”

      阿圆一下子高兴:“这是很好的夸奖!”

      陆听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行舟也垂了垂眼,像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顾怀川似乎不太理解春信铺为何忽然笑起来,但也没问,只把信放到灯前。

      “顾沉川家书副本已备好,三日后送到青渡。另,你说有可等之人,我已记下。”

      陆听春端茶的手一顿。

      顾行舟抬眼:“二叔。”

      顾怀川冷淡道:“怎么,写得我看不得?”

      顾行舟沉默片刻:“看得。”

      “那就行。”

      顾怀川又看向陆听春。

      “姓陆的。”

      陆听春放下茶杯:“顾二先生。”

      “他若回北顾,不必送。若你要来北顾看墙,提前传灯。”

      陆听春一怔。

      随即笑道:“顾二先生还记得看墙这事?”

      顾怀川道:“北顾墙不白给人看。”

      “那要收钱?”

      “收你一张春信铺印纸。”

      陆听春没想到是这个要求。

      顾行舟也看向顾怀川。

      顾怀川面不改色:“北顾也要看青渡春信铺的印。”

      阿圆立刻道:“我们有印!顾公子刻的!”

      顾怀川看向顾行舟。

      “你刻的?”

      顾行舟点头:“嗯。”

      顾怀川沉默了一下。

      “下次带来。”

      顾行舟道:“好。”

      灯信将散时,顾怀川又说:“舟字写了?”

      春信铺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顾行舟抬眼:“二叔怎么知道?”

      顾怀川道:“你爹以前也练过。”

      顾行舟一怔。

      陆听春也坐直了些。

      顾怀川声音低了一点:“他说,行舟这个名字,最难写的是舟。舟不能只往前,也要知道靠岸。”

      春信铺里一时静得很。

      顾行舟慢慢看向灯架上的“舟”。

      陆听春也看向他。

      原来这句话不是今日才有。

      原来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想过。

      顾怀川没有再多说。

      只留下最后一句:“写好了,就收着。”

      灯影散去。

      铺子里仍旧安静。

      阿圆小声道:“顾公子的父亲也说靠岸。”

      顾行舟没有答。

      陆听春看着他,轻声道:“那你今日写得很好。”

      顾行舟垂眼。

      过了许久,才低声应:“嗯。”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把那张“舟”取下来,放进小木匣里。

      顾行舟看着他的动作:“不挂了?”

      “先收一晚。”

      “为什么?”

      陆听春把纸放平,又把阿圆画的糖纸放在旁边。

      糖纸上,两只小人坐在同一条船上,中间放着茶包。

      “明日给郑云舟传副纸。”他说,“原字留在这里,副纸传平芜。再抄一张,等顾沉川家书副本到了,一起收。”

      顾行舟低声道:“好。”

      陆听春合上木匣,忽然又问:“顾行舟。”

      “嗯。”

      “你现在知道靠哪里了吗?”

      顾行舟看着他。

      外头夜色很深,青渡水声在门外慢慢流着。灯架上那些字安安静静,被同纸灯照得温暖。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听春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顾行舟低声道:“知道。”

      陆听春笑了笑:“那就好。”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但还想再靠一会儿。”

      陆听春微微一怔。

      这句话太轻,又太直。

      他低下眼,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同纸灯亮着,小榻已经换成了床,床头的“歇”和“等”垂在灯下。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拿“人太多”来挡。

      他只是站在柜台边,半晌后,低声道:“那就靠着吧。”

      顾行舟走近一步。

      不是拥抱。

      只是站到他身旁,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

      很轻。

      像一条船靠岸时,船身碰到木桩的那一下。

      门外风过,铜铃响了一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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