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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行囊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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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九章行囊
去北顾这件事定下以后,春信铺忽然多了一个新规矩。
阿圆称它为“带不带”。
每拿起一样东西,她都要问一遍:“这个带不带?”
第一日清晨,她抱着一叠纸跑进铺子,先把纸全摊在柜台上。
顾沉川。
门。
有门,就不是锁。
顾公子小时候的舟。
还有一张新画的北顾大门。
大门比前几日画得更高,门外有雪,门里有灯。门口还站着两个小人,一个穿青衣,一个穿黑衣,旁边又画了一个很高的雪人。
陆听春看了半天,指着雪人问:“这是顾二先生?”
阿圆认真点头:“因为顾二先生说上次雪人太矮。”
陆听春差点笑出声。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看了一眼那张画。
“可以带。”
阿圆立刻把画推到小木匣旁:“那这个带。”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看见柜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眉头一皱:“你们这是去北顾,还是搬铺子?”
阿圆小声道:“北顾有地方放。”
这句显然是学顾怀川。
周老头被堵了一下,转头去看顾行舟:“你二叔真这么说?”
顾行舟点头:“嗯。”
“那你们就真都带?”
陆听春笑道:“也不是都带。”
他说着,低头看柜台。
顾沉川家书副本要带。
木剑碎片要带。
阿圆写的“顾沉川”要带。
陆听春写的“门”要带。
“有门,就不是锁”也要带。
春信铺印纸要带。
还有顾行舟写的“舟”、陆听春写的“岸”。
这一数,好像确实不少。
周老头冷笑:“这叫不是都带?”
黄老丈从门外探头:“做个小行匣吧。”
周老头立刻瞪他:“你又要做?”
黄老丈笑:“旧船板还有,做个薄的,不费事。”
顾行舟看了看那些纸:“要防潮。”
黄老丈点头:“那就里头垫油纸。”
阿圆立刻举手:“我可以递小木钉。”
周老头咬牙:“你们真是说干就干。”
陆听春低头喝水,笑意压不住:“老周,这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周老头把粥往他面前一放,“路远,北顾又冷。带纸带木片,还得带药、带衣、带干粮。你手刚好,别到时候冷风一吹,又裂。”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嫌这话太细,立刻补上一句:“裂了还得陈娘子看,麻烦。”
陈娘子正好进门,笑道:“不麻烦,但确实要带药。”
于是行囊里又添了一包药。
止疼的、护手的、驱寒的、安神的。
阿圆一一写了小纸条,贴在药包上。
“这个是手疼。”
“这个是冷。”
“这个是睡不好。”
她写完,又抬头问:“顾公子也要用吗?”
顾行舟道:“不用。”
陈娘子看他一眼:“他也要用。”
顾行舟沉默片刻:“嗯。”
陆听春笑了:“顾先生也有今日。”
顾行舟看向他:“你也是。”
陆听春立刻端起水杯,不说话了。
上午,黄老丈和顾行舟做小行匣。
行匣不大,用旧船板削薄了拼成,边角磨圆,内侧垫了一层油纸。黄老丈在匣盖上刻了一道浅水纹,说是青渡记号;顾行舟在匣侧刻了一个很小的春信铺印纹,不显眼,却清楚。
阿圆趴在柜台上看,忽然道:“里面要不要写名字?”
陆听春问:“写谁?”
阿圆想了想:“写春信铺。”
周老头在门边道:“匣子不是已经有印了?”
“印是印,名字是名字。”阿圆说得很认真,“外面有门牌,匣子也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陆听春被她说得一怔。
顾行舟已经取纸。
他没有把字刻在木板上,而是写了一张小纸,放进匣底。
青渡春信铺。
五个字落在匣底,像一块很小的来处。
陆听春看着,低声道:“这样好。”
顾行舟把纸压平:“嗯。”
午后,北顾传来一盏短灯。
顾怀川没有现身,只送来一张路引。
北顾雪路,三日后辰时接灯。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多穿,不必带太多纸。
陆听春看完,笑了许久。
“顾二先生怎么知道我们在收纸?”
顾行舟默默看向阿圆。
阿圆抱着小木铃,小声道:“我早上给顾二先生传灯,问他雪人要不要画高一点。”
周老头:“……”
黄老丈:“……”
陆听春笑得差点把茶洒出来。
顾行舟接过他的杯子,放稳。
“慢。”
陆听春笑着点头:“好,慢。”
阿圆有点紧张:“我是不是说错了?”
顾行舟道:“没有。”
陆听春也道:“没有。顾二先生只是提前知道了春信铺会带很多东西。”
阿圆放心了:“那就好。”
她又问:“那还带吗?”
顾行舟看着那句“不必带太多纸”,沉默片刻。
“带。”
阿圆立刻笑了。
第二日,春信铺照常半开门,却不接旧账。
门外贴着顾行舟写的纸:
明日赴北顾,今日缓灯。
下面是阿圆补的:
会回来。
这三个字写得很大。
大到路过的人都看见了。
卖豆腐的罗春水进门时,先看那张“会回来”,又看陆听春。
“陆老板要去北顾?”
陆听春点头:“去看一趟。”
方绣娘送来一副厚手套,说北地冷,针脚密得很。童三娘路过时,又留下两把小伞,说雪落在肩上也会湿。许怀纸送来一叠厚纸,说若北顾要写名字,别用太薄的。
周老头看着柜台上越堆越多的东西,冷声道:“这下真搬铺子。”
陆听春无奈:“诸位,我们不是去住。”
罗春水笑:“知道。可去远处,总要带些东西。”
黄老丈道:“带东西不是怕路长,是怕到了那边,手边没有熟的。”
这句话说完,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听春低头看着手边的厚手套、纸、药包、门画,还有那只小行匣。
去北顾不是去陌生地。
至少对顾行舟不是。
可对他来说,北顾是雪、墙、停雪、顾沉川旧案,以及顾行舟来处的一部分。
他不怕冷。
也不是怕旧案。
只是想到要踏进顾行舟的来处,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紧。
顾行舟似乎看出来了。
傍晚众人散去后,他把小行匣合上,放在柜台上。
“陆听春。”
“嗯。”
“北顾不是审你。”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平稳:“你不用带很多话。”
陆听春低头笑了:“那带很多纸算不算?”
顾行舟也看向小行匣。
“算。”
陆听春笑意更深。
“顾公子,你拆台越来越快了。”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纸可以带。话不用提前备。”
陆听春的笑意慢慢静下来。
“你怕我想太多?”
“嗯。”
“那你呢?”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看着他,轻声问:“回北顾,你会想太多吗?”
顾行舟垂下眼。
同纸灯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神色照得很静,却也让那一点沉默显得更清楚。
“会。”
陆听春没有追问“想什么”。
顾行舟却自己说了下去。
“想外墙。”
“想停雪旧裂?”
“嗯。”
“想你父亲?”
顾行舟的手指在小行匣边缘停了停。
“嗯。”
陆听春看着他。
“还想什么?”
顾行舟沉默很久。
“想我离开北顾的时候,没有好好走正门。”
陆听春微微一怔。
前几日顾怀川说过,顾行舟小时候翻过墙。那像一句冷硬的玩笑,被他们笑过去了。可如今顾行舟说的,显然不是小时候那次。
“你后来也翻过?”
“没有。”顾行舟道,“是传令走的。停雪旧裂后,我被调离外墙,去查四时旧账。走的是正门,但不像回家出门。”
“像什么?”
“像被送出去。”
这句话很轻。
陆听春心口却微微一紧。
顾行舟从北顾走出去时,也许不是被逐,也没有被判错。可一个人若是在旧案、剑命和家族沉默里被推着离开,正门也会像别的东西。
像命令。
像放逐。
像一扇开着却不属于自己的门。
陆听春轻声道:“这次呢?”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道:“这次走回去,是你自己愿意回吗?”
门内那三张纸还挂着。
问。
愿。
拒。
顾行舟看了一眼,过了许久,点头。
“愿意。”
“因为北顾?”
“嗯。”
“因为顾沉川?”
“嗯。”
陆听春停了停,又问:“因为我陪你?”
顾行舟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不是犹豫。
像是在认真把这个问题听完。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也是。”
陆听春耳根微微热了一点。
他低下眼,伸手轻轻按了按小行匣的盖子。
“那我也愿意。”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抬眼笑了笑:“去北顾,走正门。愿意。”
这句话像把明日的路先轻轻放稳了。
顾行舟低声应:“好。”
第三日一早,青渡起了雾。
不是大雾。
只是河上浮着一层薄白,门牌上的字被水汽润得比平日深。顾行舟起得很早,把小行匣收好,停雪用黑布裹了一层,背在身后。
陆听春穿了厚外衫,方绣娘送的手套被陈娘子强行塞进他袖中,药包在顾行舟那边,路引在小行匣上层。
周老头送来热饼和一小罐馄饨汤。
“路上吃。”
陆听春道:“灯路过去,很快。”
“快也要带。”周老头瞪他,“北顾冷,谁知道他们给不给热饭。”
顾行舟道:“给。”
周老头:“你说给就给?顾二先生看着就不像会煮饭。”
陆听春没忍住笑了。
阿圆把自己的画递过来。
那张北顾大门已经折好,雪人画得很高,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铜铃。她说:“如果北顾没有铜铃,可以把这个给他们看。”
顾行舟接过:“好。”
阿圆又看向陆听春:“陆老板,你会回来吗?”
陆听春没有立刻用玩笑遮过去。
他蹲下身,看着阿圆的眼睛。
“会。”
“顾公子也会吗?”
顾行舟道:“会。”
阿圆点点头:“那我等你们。”
周老头在旁边硬邦邦补了一句:“馄饨账也等。”
黄老丈笑:“船也等。”
陈娘子道:“药也等。”
陆听春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忽然觉得这次出门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背着旧判离开。
不是去听审。
不是被灯召去哪里。
是从一扇有门牌的门里走出去,知道回来的时候,钥匙还在,灯还在,饭也在。
顾行舟取出春信铺钥匙,低头看了一眼。
陆听春道:“钥匙带吗?”
顾行舟把钥匙收进内袋。
“带。”
“回来的时候自己开门?”
“嗯。”
陆听春笑了:“好。”
北顾雪灯在辰时准点落到春信铺门前。
雪色光影铺在青渡湿润的石阶上,像一条很薄的白路。门外木牌被雪灯照了一下,青渡春信铺五个字一瞬间泛出淡淡的白。
顾行舟站在灯前,没有立刻踏进去。
陆听春走到他身旁。
“顾行舟。”
“嗯。”
“走正门?”
顾行舟看向雪灯深处。
那里面隐约可见北顾高墙,雪门,剑灯,还有一条通往正门的路。
他低声道:“走正门。”
陆听春点头。
“那就走吧。”
顾行舟没有先迈步。
他伸出手,不是拉,也不是扶,只是停在陆听春身侧,像问,也像等。
陆听春看了一眼,笑了笑。
他没有把手递过去,只是和顾行舟并肩站到同一条线上。
“我自己走。”
顾行舟眼底动了一下。
“好。”
雪灯缓缓亮起。
两人同时迈步。
青渡的湿气落在身后,北顾的雪光迎面而来。
门牌上的五个字在他们身后安静挂着。
青渡春信铺。
像一处来处,也像一句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