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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一百三十章 正门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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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章正门
北顾的冷,是有形状的。
青渡的冷多半藏在水雾里,贴着衣角,绕着门缝,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可北顾的冷不一样。
它是直的。
像墙,像剑,像从雪里竖起来的一道白光。
陆听春从雪灯里迈出来时,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墙。
北顾外墙高得出乎意料。
他早听顾行舟说过北顾墙高,也听顾怀川隔灯说过“你来了就知道”,可真正站在墙下,才明白“高”这个字说得太轻了。那墙不是单纯为了挡风雪修的,更像一条横在天地之间的旧誓。墙身覆着薄雪,墙头悬着一排剑灯,灯光不是春信灯那样温和,而是冷白的,照得雪面像一层未开刃的剑光。
陆听春下意识拢了拢外衫。
下一刻,一只手已经把披风递到了他身侧。
顾行舟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件黑色厚披风展开,等他接。
陆听春看了一眼,低声笑道:“我穿得不少。”
顾行舟道:“北顾冷。”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
顾怀川也说过。
周成也变着法说过。
陈娘子更是把药包塞得像要让他在北顾住上半月。
陆听春没有再逞强,接过披风披上。
披风带着顾行舟身上的一点温度,落在肩头时,北顾的冷便被挡开了一层。
顾行舟低头替他理了一下系带,手指只在衣领处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陆听春垂着眼,没有说话。
雪地上很安静。
安静到那一下衣料摩擦声都像被听见了。
顾怀川站在正门前。
他今日穿着北顾正服,外袍压着雪纹,腰间佩剑,神色依旧冷硬。身后站着几名北顾弟子,年纪都不大,见到顾行舟时,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也有人悄悄往陆听春这边看。
顾怀川的目光先落在顾行舟身上,又落到陆听春肩上的披风上。
他没有点评。
只道:“来了。”
顾行舟点头:“二叔。”
陆听春也向他行礼:“顾二先生。”
顾怀川看了他一眼:“冷吗?”
陆听春笑了一下:“还好。”
顾怀川皱眉:“还好就是冷。”
陆听春:“……”
北顾人说话,有时比青渡还不讲余地。
顾怀川身后一个小弟子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绷住。
阿圆那张画被顾行舟放在小行匣上层,顾怀川大约早知道他们带了不少东西,看向那只行匣时眉峰动了一下。
“带了多少?”
顾行舟道:“不多。”
顾怀川显然不信。
陆听春咳了一声:“比搬铺子少。”
顾怀川沉默片刻。
“那就是很多。”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怀川转身,看向北顾正门。
门很高。
比阿圆画的还高。
两扇雪木门上嵌着旧铁,门环是黑色的,像两枚沉在雪里的月。门上没有多余雕饰,只在门楣正中刻着两个字:
北顾。
那两个字比春信铺门牌大得多,笔画锋利,像被剑刻进去。
陆听春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阿圆说过的话。
木牌挂出来,不是让熟人看的。
熟人不看牌也找得到地方。
木牌是给没来过的人看的。
北顾这两个字也是。
给没来过的人看,也给离开很久的人看。
顾怀川站在门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顾行舟。”
“在。”
“今日走正门。”
顾行舟看着那两扇门,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
只是低声问:“愿意吗?”
雪地上静了一瞬。
顾怀川看了陆听春一眼,又看顾行舟,没有插话。
顾行舟抬眼,看向正门。
很久后,他道:“愿意。”
陆听春点点头。
“那我陪你走。”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笑了笑:“我也愿意。”
这句话落下,顾行舟眼底像有一点被雪光照亮的东西,又很快收住。
顾怀川冷着脸移开视线。
“开门。”
两名北顾弟子上前,握住门环。
厚重的雪木门缓缓开启。
门开时没有刺耳声响,只有低低一声沉响,像积雪被推开,也像一段旧路终于让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道。
石道两侧立着剑灯,灯火冷白,却不晃眼。更远处是内墙,墙边有雪松,枝头压着雪,风过时落下一点细白。
顾行舟没有立刻迈步。
陆听春也没有催。
顾怀川站在门内,等着。
几名北顾弟子都安静下来。
最后,顾行舟抬脚,踏进正门。
雪在靴底轻轻一响。
陆听春跟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迈过门槛。
一瞬间,北顾剑灯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审灯。
不是问灯。
只是像认出了归来的人。
顾行舟的背脊很直。
陆听春能感觉到,他走得很稳。
可那种稳不是轻松。
像一个人终于走回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知道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墙、每一盏灯,却也知道这里曾经让他如何离开。
陆听春没有伸手碰他。
只是把步子放得与他一样慢。
顾怀川走在前面,忽然道:“慢一点也行。”
顾行舟抬眼。
顾怀川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正门不赶人。”
这句话落下,陆听春看见顾行舟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他低头笑了一下。
北顾的风从门里吹来,很冷。
可这一刻,好像也不是全然冷。
石道尽头,有一块雪石。
雪石上压着一张纸。
陆听春一眼认出来。
那是他们先前从青渡传来的铺印纸。
青渡春信铺,见字如灯。
角落里还有阿圆画的那扇小门。
纸被封在透明灯罩下,放在北顾正门内侧。旁边还多了一张新纸,上面画着许多小门,有大有小,有歪有正,显然出自北顾小辈之手。
陆听春站住,看了半天。
“顾二先生,你真挂了。”
顾怀川道:“说挂就挂。”
陆听春看着那张小门纸,忍不住笑:“这些是北顾弟子画的?”
顾怀川面无表情:“很丑。”
身后几个北顾小弟子立刻低下头。
陆听春笑道:“能看清。”
顾怀川看他一眼。
“你们青渡很喜欢这句话。”
“有用。”
这两个字一出口,陆听春自己先怔了一下。
顾行舟也看向他。
顾怀川沉默片刻,道:“学得挺快。”
陆听春低头笑了。
他忽然觉得北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近。
雪墙仍高,剑灯仍冷,顾怀川仍旧不会好好夸人。
可青渡那张小门纸真的被放在正门内侧。
北顾小辈也真的在画门。
这就够让人觉得,门不是白开的。
顾怀川继续带他们往里走。
石道之后是外墙听雪厅。
厅名很北顾。
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匾,字迹沉稳。厅内不算华丽,四面皆是雪木架,架上放着旧剑、残绳、灯册和一些封存的木匣。正中是一张长案,案上已经放好一盏雪灯和一卷旧案。
陆听春一进厅,便看见案侧的小木架上,放着一块空位。
顾怀川指了指那里。
“你们带的东西,可以放那里。”
顾行舟取下小行匣,放到长案边。
小行匣打开时,北顾几名弟子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顾沉川家书副本。
旧木剑碎片。
阿圆写的“顾沉川”。
陆听春写的“门”。
顾行舟写的“舟”。
陆听春写的“岸”。
“有门,就不是锁”。
春信铺印纸副本。
阿圆画的北顾大门和高雪人。
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原本冷肃的听雪厅忽然显得有些不那么北顾。
尤其那张高雪人。
顾怀川盯着看了很久。
陆听春忍着笑:“阿圆说,上次画得太矮,这次画高了。”
顾怀川道:“还是矮。”
顾行舟抬眼:“二叔。”
顾怀川把画拿起来,看了片刻,放到一旁。
“但能看清。”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几个北顾小弟子也跟着笑,又很快被顾怀川扫了一眼,纷纷站直。
顾怀川没有真的责备。
他转向顾行舟。
“顾沉川的名字,谁放?”
顾行舟看向那张阿圆写的“顾沉川”。
纸不大,字也歪。
顾字写得最吃力,沉字略散,川字却很清楚。
顾行舟伸手拿起。
他的动作很慢。
陆听春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顾行舟把那张纸放到听雪厅正中雪灯旁。
纸一落下,雪灯微微亮了一点。
顾怀川看着那三个字,沉默很久。
“写得不好。”
陆听春刚想说话,顾怀川又道:“但写得真。”
顾行舟低声道:“阿圆写的。”
“嗯。”
顾怀川抬手,取出一块薄薄的雪木牌。
木牌上原本没有字。
他将木牌推到顾行舟面前。
“北顾没有单独给你父亲立过名牌。以前只入剑名、战卷、守墙录。”
顾行舟看着那块空牌。
手指没有动。
顾怀川声音冷,却很低。
“今日补。”
听雪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垂眼看着那块木牌,许久没有说话。
顾怀川没有催他,只把刻刀放在木牌旁。
“你刻,或者我刻。”
顾行舟仍旧沉默。
陆听春低声问:“愿意刻吗?”
顾行舟看着那块牌。
过了很久,摇头。
陆听春没有意外。
“那让顾二先生刻?”
顾行舟闭了闭眼。
“嗯。”
顾怀川听见,也没有多问。
他拿起刻刀。
北顾二先生握剑的手很稳,握刻刀也稳。顾沉川三个字刻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得干净。沉字刻到三点水时,他停了一息,像某种很久以前的雪水终于落回木上。
顾行舟看着那块牌。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你不刻,也可以。”
顾行舟低声道:“嗯。”
“不是所有名字都要亲手刻。”
“嗯。”
顾怀川刻完最后一笔,把木牌放到雪灯前。
顾沉川。
三个字终于不在战卷里,不在剑名里,不在家书副本里,而在一块只写名字的木牌上。
雪灯亮了。
很轻,却稳。
顾怀川看着那块牌,低声道:“兄长,今日补名。”
顾行舟眼睫动了一下。
陆听春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块名牌,忽然想起平芜旧井旁的秦远山木牌。
那时候秦远舟说,木牌挂在门上,是让没来过的人知道,这里有门。
而名牌放在灯前,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
顾怀川将阿圆写的“顾沉川”放在木牌旁。
“这张也留。”
陆听春轻声道:“阿圆会高兴。”
顾怀川面无表情:“让她下次把顾字写正。”
陆听春笑了:“我会转告,但她大概会说能看清。”
顾怀川:“……”
顾行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
几乎被雪灯的细响盖过去。
可陆听春听见了。
他侧头看顾行舟,发现他眼底仍有一点红,却也真的笑了一下。
顾怀川也听见了。
他没有看顾行舟,只抬手把木牌扶正。
“笑什么?”
顾行舟道:“没什么。”
顾怀川冷冷道:“北顾不禁笑。”
陆听春低头,忍得肩膀微动。
顾行舟看他一眼,低声道:“手。”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顾公子,北顾你也管这个?”
“管。”
顾怀川看向两人,神色微妙地停了一瞬。
随后他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转身取出一卷旧案。
“顾沉川名牌已补。接下来,听停雪旧裂。”
听雪厅里那点刚刚松开的气息慢慢收回。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着那卷旧案。
停雪旧裂。
北顾旧案。
他们这趟来,终究不是只为走一趟正门,也不是只为放下一张名字纸。
顾沉川的名字放在雪灯旁。
接下来,才是那把剑如何被裂线牵入旧账,顾行舟又如何从北顾外墙一步一步走到四时旧案里的开始。
顾怀川没有立刻拆卷。
他先问:“今日听,还是明日听?”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也抬眼。
顾怀川看着顾行舟,声音仍旧冷,却问得清楚。
“你愿意今日听吗?”
听雪厅外,雪风轻轻掠过。
门内那张青渡小门纸压在正门雪石上。
他们从青渡带来的“问、愿、拒”,像终于在北顾正厅里有了回声。
顾行舟看着那卷旧案,沉默许久。
最后,他低声道:“今日不听。”
顾怀川点头,没有丝毫不满。
“好。”
陆听春心里轻轻一松。
顾行舟又道:“先带陆听春看门。”
陆听春怔住。
顾怀川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北顾二先生把停雪旧案重新合上。
“走。”
他拿起顾沉川名牌旁那张小门纸,冷声道:“北顾门很多。先从正门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