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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复名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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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八章复名
终审后的第一顿饭,春信铺吃得很慢。
不是饭菜多。
周老头今日煮的是馄饨,另有一锅软粥,两碟小菜,一盘蒸鱼,还有阿圆点名要的米糕。放在从前,这些东西也不过是青渡寻常人家的一顿热饭。
可今日没有人急着动筷。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绕过听灯,绕过空木盘,也绕过陆听春面前那只小碗。馄饨汤面上没有葱,周老头嘴上说“谁惯的毛病”,手上却已经替他盛好了。
陆听春看着那碗馄饨,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
阿圆坐在陈娘子身边,眼睛还红着,却先夹了一小块米糕,放到自己碗里。
她小声说:“阿榕姐姐听见了。”
陈娘子摸摸她的头:“嗯。”
“郑云舟也听见了。”
“嗯。”
“秦远山也听见了。”
“嗯。”
阿圆点点头,像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放回心里,才终于咬了一口米糕。
周老头看见,哼了一声:“小孩子都知道吃,你们大人还看什么?”
他说完,把筷子往陆听春面前一放。
“吃。”
陆听春抬眼看他。
“老周。”
“干什么?”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的馄饨账送去平芜了。”
周老头脸色一僵:“送就送了。”
“以后怎么催?”
“我再写一本。”周老头硬声道,“你欠得起,我写得起。”
阿圆立刻抬头:“周爷爷,平芜那张还会回来吗?”
“那是送去的听物,回什么回。”周老头说,“留在那里。让他们知道,陆小子这三年不是没人管。”
陆听春低下头,拿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
汤很热。
热得眼前的雾气也像有些重。
顾行舟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把一杯温水放得近些。
陆听春看见,低声道:“顾先生,今天连水都不用提醒。”
顾行舟看着他:“怕你呛。”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倒也是。”
这顿饭吃到一半时,春信灯忽然亮了。
不是审灯。
只是一盏很轻的回灯。
沈微明的声音先传来:“师兄,你吃饭了吗?”
春信铺里所有人同时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
周老头立刻把碗往灯前一推:“吃着呢!你问得正好!”
沈微明在灯那边像松了一大口气:“那就好。师姐让我问,不是,是我自己想问。”
温清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也让他问了。”
陆听春听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声音,忍不住笑:“你们春信司现在也管饭了?”
沈微明认真道:“终审刚结束,必须吃饭。”
阿圆立刻点头:“对。”
顾行舟也道:“对。”
陆听春看着自己这边一屋子人,又看灯里春信司那两个人,终于低头舀了一只馄饨。
“吃了。”
沈微明小声道:“看见了。”
“你怎么还要看?”
“以前没看见,现在要补上。”
陆听春一顿。
周老头咳了一声,转头去给黄老丈盛汤。
温清芜没有让这句话沉得太久,只道:“听春,复名灯已备好。你要现在接,还是饭后接?”
春信铺里一下安静下来。
复名灯。
终审里温清芜已经说过,陆听春春信司名录由疑判复明转为正式复名。可正式复名,仍需春信司点灯,岁录司归册。
这不是旧判撤销的全部,却是陆听春名字从“逐山”“疑判”“待复”里彻底挪出来的一步。
沈微明在灯那边屏住呼吸。
阿圆也停下筷子。
周老头没有开口。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低声问:“愿意现在接吗?”
陆听春看着灯影,又看了看面前还剩半碗的馄饨。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先接灯。
复名这种事,听起来太重,也太正式,仿佛必须放下筷子、正衣、起身,站到灯前,把自己摆回某种很端正的位置。
可今日旧判已经撤了。
平芜听物送了。
周成的馄饨账已经去了旧井边,证明他在青渡有饭吃。
于是陆听春低头看了看碗,轻声道:“饭后吧。”
灯那边静了一下。
沈微明像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温清芜却很快道:“好。饭后接。”
陆听春笑了笑:“师姐不催?”
“复名灯等了三年。”温清芜道,“不差这一碗饭。”
周老头听见这句,终于点头:“这话像样。”
沈微明立刻道:“师姐最近一直很像样!”
温清芜:“沈微明。”
沈微明:“我闭嘴。”
灯影散去前,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师兄,慢慢吃。”
陆听春应:“好。”
灯散了。
春信铺里又重新落回热饭的气味里。
阿圆看了看陆听春,又看了看那碗馄饨,小声说:“复名灯等饭,好像也挺好。”
黄老丈笑道:“人得先吃饭,再接灯。”
陈娘子道:“这样稳。”
顾行舟没有说话。
可陆听春看见,他眼底似乎也有一点很浅的松动。
饭后,周老头把碗收走。
不许陆听春动手。
也不许顾行舟帮忙。
“你们一个刚撤判,一个刚听了一天审,都坐着。”
顾行舟道:“我可以。”
“你不可以。”周老头瞪他,“你站了一天了。北顾人也得坐。”
顾行舟沉默片刻,真的坐下了。
陆听春看着他,忍不住笑。
“顾公子今日很听话。”
顾行舟看他:“你也是。”
“我吃完了。”
“嗯。”
“所以长进了?”
顾行舟点头:“长进了。”
阿圆立刻补充:“很长进。”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没有反驳。
饭桌收净后,春信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灯影比先前正式许多。
温清芜站在春信司正灯前,身后是春信司名录灯墙。沈微明站在她身侧,眼睛还有些红,却努力站得笔直。林知年的岁录灯也接了进来,灯旁放着一卷新册。
温清芜道:“陆听春。”
陆听春坐直。
“在。”
温清芜抬灯,声音很稳:
“平芜旧判已撤。春信司旧名录中,陆听春逐山除名一项,今日正式撤销。陆听春复列春信司名录,旧误记入错案附注,不得再作逐山罪名引用。”
沈微明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努力忍着,还是没忍住,小声喊:“师兄。”
陆听春看向他,笑了一下。
“别哭。”
沈微明吸了吸鼻子:“我尽量。”
温清芜继续:“复名不等同强召。陆听春是否回春信司任职、居住、听灯,由其本人自定。春信司不得以复名为由催召。”
林知年落笔。
“岁录司接。”
顾行舟低声道:“这句很重要。”
陆听春点头:“嗯。”
温清芜看着他:“你可听清?”
“听清。”
“可有异议?”
陆听春想了想:“有一个。”
温清芜神色不变:“说。”
“名录可以复。”陆听春道,“但我不想现在回山。”
沈微明一愣。
温清芜却没有意外。
“好。”
陆听春继续:“我会回去看问灯,看正门,也看侧门。但春信铺还在青渡,我也还要在这里。”
温清芜轻轻点头:“春信司记。”
沈微明这才反应过来,急急道:“师兄,你回来看就行!住不住都行!我也可以来青渡!”
周老头在门口立刻道:“来可以,吃饭另算钱。”
沈微明隔着灯很认真:“我付!”
阿圆小声问:“沈公子不吃葱,对吧?”
沈微明立刻感动:“阿圆记得!”
顾行舟淡淡道:“别吵灯。”
沈微明立刻闭嘴。
温清芜看了他们一会儿,眼底似乎也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复名灯落。”
她抬手,将一盏青白春信灯送入灯路。
灯影穿过问令台、岁录灯,最后落到青渡春信铺。
那盏灯不大。
比听审灯轻,比旧判灯暖。
灯火落在陆听春面前时,没有强行入身,也没有照得刺眼,只在他掌心前停住,像等他自己伸手。
顾行舟看着那盏灯。
陆听春也看着。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
灯火轻轻落入掌中。
很暖。
不像三年前那道逐山黑令,也不像判文落下时那种逼人低头的光。
这盏灯只是轻轻亮着。
像告诉他:你的名字可以回来了,但你的人往哪里走,由你自己定。
陆听春低声道:“收。”
灯火一晃,融入同纸灯。
灯架上,那张“陆听春”忽然亮了一下。
阿圆立刻小声道:“亮了。”
沈微明在灯那边终于哭出来。
“师兄复名了。”
陆听春看着那张名字纸,眼眶也有些热,却笑着说:“哭可以,别把灯哭灭。”
沈微明边哭边点头:“不会。”
林知年的声音平静传来:“春信司陆听春复名已记。居处暂列:青渡春信铺。”
陆听春一怔。
“居处也记?”
林知年道:“名录需记。”
沈微明小声补充:“我让他这么写的。”
温清芜淡淡道:“我同意。”
陆听春低头笑了。
“好。”
青渡春信铺。
这几个字,从此也会写在春信司名录旁。
不是流放之处。
不是待罪之处。
是居处。
顾行舟看向门外那块木牌。
陆听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开着半扇,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木牌下缘一点影子。可他们都知道外面刻着什么。
青渡春信铺。
复名灯散后,沈微明久久不肯走。
他在灯那边说要把名录抄一份给陆听春看,又说春信司问灯旁边已经把“陆听春回信,可传”改成“陆听春复名,信可传”,还说他想在春信司侧门也挂一张“轻声进门”。
温清芜听到最后,忍无可忍:“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收声。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看他:“手。”
“我没有动手。”
“笑大了。”
“今日可以笑大一点吧?”
顾行舟停了一下。
今日确实可以。
他点头:“一点。”
陆听春笑意更深:“顾先生准得很勉强。”
“陈娘子会同意。”
陈娘子在旁边笑道:“今日可以多笑一点。”
阿圆立刻说:“复名了,可以笑。”
周老头也哼道:“笑就笑,别呛着。”
于是陆听春真的笑了一会儿。
笑得不算太大,却比从前很多次都松。
像那盏复名灯不是只落在名录上,也落进了他胸口一处总悬着的地方。
傍晚时,北顾传来一盏雪灯。
顾怀川出现时,春信铺里刚把复名灯记录夹上架子。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张新纸。
陆听春复名。
顾怀川看完,道:“恭喜。”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怀川这两个字说得实在太硬,像在宣读军令。
阿圆小声说:“顾二先生在恭喜人。”
周老头也低声嘀咕:“听出来了。”
顾怀川看向他们。
阿圆立刻坐直。
陆听春笑道:“多谢顾二先生。”
顾怀川点头,又看向顾行舟。
“平芜案终审了。”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复名了。”
“嗯。”
“你们什么时候来北顾?”
这句话落下,春信铺里安静了一瞬。
北顾。
正门。
墙。
顾沉川旧案。
停雪裂线。
这些东西像早就站在远处等着,只是一直被平芜案、旧信、复名挡在后面。
如今平芜终审已落,复名灯也收了。
北顾终于开口问了。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顾行舟也没有替他答。
顾怀川看着他们,难得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陆听春道:“过几日。”
顾怀川问:“几日?”
陆听春想了想:“三日。”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也看他,轻声问:“可以吗?”
这句话不是问顾怀川。
是问顾行舟。
顾行舟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顾怀川看见两人的视线,冷冷道:“问得好。”
陆听春差点笑出来。
“顾二先生也会夸这个?”
“北顾也学。”顾怀川道,“三日后,北顾正门开。”
阿圆立刻问:“可以带名字纸吗?”
顾怀川看向她。
阿圆抱紧木铃:“顾公子的父亲那张。”
顾怀川沉默了一会儿。
“带。”
“还有门画。”
“带。”
“还有陆老板写的门。”
顾怀川看了陆听春一眼。
“带。”
周老头在旁边道:“带这么多,不如搬铺子。”
顾怀川淡淡道:“北顾有地方放。”
周老头一噎。
黄老丈低声笑了。
顾怀川又道:“陆听春,北顾冷。”
陆听春点头:“我知道。”
“多穿。”
“好。”
顾怀川看向顾行舟:“你看着。”
顾行舟:“嗯。”
陆听春:“……”
这嘱咐怎么也转到顾行舟身上了?
顾怀川说完,准备收灯。
灯影散前,他又补了一句:
“复名之事,北顾听见了。”
陆听春笑意轻了些,低声道:“多谢。”
雪灯散去。
春信铺重新安静下来。
阿圆最先打破沉默:“三日后要去北顾了?”
陆听春点头:“嗯。”
“远吗?”
顾行舟道:“远。”
阿圆看向灯架上的“远”字。
“能回来吗?”
陆听春道:“能。”
阿圆又看顾行舟。
顾行舟也道:“能。”
阿圆放心了。
周老头哼了一声:“能回来就行。去之前先把馄饨账写清楚。”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还真怕我赖账?”
“谁知道你复名了会不会变回山上人。”
陆听春看着他。
周老头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陆听春却轻轻笑了。
“不会。”
周老头看他。
陆听春道:“我复名了,也还是春信铺的人。”
周老头别过脸,硬声道:“知道就行。”
顾行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陆听春身上。
陆听春察觉,转头看他:“怎么?”
顾行舟道:“很好。”
“哪里好?”
顾行舟看着那张“陆听春复名”的纸,又看向门外。
“你自己答了。”
陆听春怔了怔。
随后笑意一点点软下来。
“是。”
这一次,他没有等别人替他说他属于哪里。
他自己说了。
复名了,也还是春信铺的人。
夜里,春信铺没有立刻关门。
周老头说终审、复名、北顾问路挤在一天,怎么也该喝杯热茶。黄老丈说有茶还得有点心。阿圆说米糕剩了,可以再吃。沈微明从春信灯里听见,又嚷嚷着自己也要一块,最后被温清芜一句“回来吃饭”拽走。
春信铺里人声又起。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一屋子忙乱,忽然觉得这一天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却落在了一碗热茶和一张复名纸上。
顾行舟把一只杯子放到他面前。
“热的。”
陆听春接过。
“顾行舟。”
“嗯。”
“三日后去北顾。”
“嗯。”
“先回来。”
顾行舟看着他。
“嗯,先回来。”
陆听春笑了笑,低头喝茶。
茶很热。
门内那张“陆听春复名”被阿圆夹得很正。
旁边是“陆听春”。
再旁边,是“顾行舟”。
灯火落下来,三张纸安安静静地并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