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不可言说 “不可言说 ...
-
四楼的主体是情报分析中心。
情报组的副组长霜降,是沈砚辞从A级异常点里解救的幸存者。有着这层关系,霜降每次见到陆知予都会投喂零食——老师从来不吃这些“没效率”的东西,都便宜她了。
但今天没有零食。
楼梯拐角,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熟悉的制服,熟悉的马尾,熟悉的数据板抱在胸前。嘴角漾着笑意,梨涡点缀在脸颊上。
是云雀。
行动组的情报联络员,在四楼有个工位,是她们在行动组最亲密的人之一。
陆知予脚步慢了一瞬。沈砚辞已经动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
匕首从云雀的颈侧划过,没有血,没有惨叫。那张脸还没来得及变化,就散成了一团被戳破的雾气,无声地消失在走廊里。
陆知予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拔枪的,只知道当那个幻影散去的时候,她的枪口正对着沈砚辞的后背。
沈砚辞侧过头。
——四年前,C7区静默回廊。沈砚辞站在血泊里,枪还在冒烟,黄铜弹壳满地滚动。陆知予举起枪,稳稳地对准了沈砚辞的心脏。
——然后,枪响了,子弹以不可理解的弧线,切入了沈砚辞的手腕。
沈砚辞看着眼前的枪口,沉默了片刻,轻轻扭过头,黑发挡住了她的表情。
她继续往楼上走。没有看陆知予一眼,哪怕一眼。
陆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枪还举着,但已经没有目标了。她慢慢垂下枪口。
林野和桃桃在后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到沈砚辞突然出手,切掉了一团雾气,几乎同时,陆知予拔了枪,然后又放下去。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那个……刚才那是……”林野小心翼翼地问。
“幻影。”
陆知予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脚步声继续在楼梯间里回响。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四楼走廊,情报中心的门就在前方十米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明暗变化的光,那张布满墙壁的显示屏,正在播放着什么。
沈砚辞的脚步突然顿住。
她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不是给陆知予的,是给所有人的:停下,原地待命。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陆知予,意思明确:你们留下,我进。
陆知予快走几步,眼睛里有跳动的火星,一把拽住沈砚辞的手腕。
“不行。”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我们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用力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松开。”
陆知予没松。
沈砚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手腕轻轻一转。
那是要走的起手。十二年,她见过无数次,知道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转、用什么角度卸力。条件反射一般,她的手腕反方向一翻,顺着那力道切了进去。
这是老师教的,老师握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拆解这个动作:“如果有人这样挣脱,你就从这里切入,反关节压制。”
她学会了,学得很好,好到可以拦住老师。
在那个瞬间,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沈砚辞的脉门,再往前用力一寸,就能锁死。
然后她想到了:这一寸按下去,老师会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脱离,会不惜弄疼自己。
于是她松开了。
沈砚辞的手从陆知予的指缝里滑了出去,轻巧得像一片叶子从指间滑落。她转身看向林野和桃桃,总是冰冷的声音此刻带着几分稳定和轻柔:
“看到那边那个角落了吗?待在那里,别动,也别害怕。”
桃桃睁大了眼睛:“砚辞姐姐,你要去哪……”
“处理一下就来。”沈砚辞站起来,看了林野一眼,“别乱跑,别出声。”
然后她转身,往那扇门走去。
陆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她握紧了抢,跟在沈砚辞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林野和桃桃已经乖乖蹲在角落了。桃桃抬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们……是不是吵架了?”
林野刚想说什么,门推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林野突然干呕了一声,软在地上,眼睛翻白,身体在抖,鲜血从她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林野?林野!”
桃桃蹲下去摇她,没有回应。她想喊那两个姐姐,门又关上了,她们已经进去了,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慌张地从双肩包里翻出手纸,手抖着搓成团,尝试给林野止住鼻血,鲜血染红了她的指尖,她听到门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卡顿的录像,然后她听到了枪响——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
桃桃尖叫着捂住耳朵,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两个姐姐在干什么,不知道林野会不会死,她只知道她被丢下了,门里传来她没听过的枪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把她拽起来。
桃桃抬头,是陆知予。像是剧烈运动过,胸口起伏,另一只手拽着林野。
沈砚辞走在前面。
桃桃被拖着往前走,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她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占据了一整个墙面的屏幕此刻分裂成了数百个画面,每一块都亮着,每一块都在播放着同一个画面。
她看到她的砚辞姐姐穿着制服,举起枪,火光从枪口一次次闪烁,一遍又一遍。
桃桃愣住了。她无知无觉地被陆知予拽着走,下了不知道多少层楼梯,然后陆知予把她们塞进一个会议室,回头锁上了门。
“在这里休整一下。”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看到陆知予把林野放在会议桌上,翻看眼皮,检查呼吸、脉搏,然后轻轻松了口气。那头栗棕色的头发此刻更乱了一些,她看着那个脑袋转过来,看向自己。
“怎么还愣着,过来歇会。坐这儿。”
她拉开了林野旁边的椅子,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桃桃乖乖坐上去,眼泪还没停,她下意识地想抹脸,手心先被塞了一张纸:“先擦擦手。”
桃桃哭得更凶了:“鹭洲姐姐——”
陆知予在桃桃面前蹲下,平视着她。
“哭什么。”语气不凶。
桃桃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瘪着。
“林、林野……她……”
“只是晕过去了。”陆知予说,“一会儿就醒,我检查过了。”
桃桃愣了一下。
“真的?”
“嗯。流鼻血而已,很正常。”
桃桃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一样,是那种“终于可以哭了”的哭。
“你们……你们进去了……枪响了……我不知道……我一个人……”
陆知予没说话,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按桃桃的头顶。
“没事了。”
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桃桃觉得,这个很酷很凶的姐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先坐着好好休息,如果林野醒了,或者有什么其他情况,就喊我。好吗?”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陆知予站起来,转身看向沈砚辞。后者没理她,仍然站在门口,压迫着左腕的伤口,脸色铁青。
陆知予走过去,把她拉到远离桃桃和林野的另一端。这次沈砚辞没挣开。
“你刚刚怎么回事。”
沈砚辞没说话。
“让我看看伤口。”
陆知予伸手去拉她的手臂,但沈砚辞比她更快,一个闪身躲过了。
“我没事。”
陆知予看着沈砚辞,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刚杀死云雀的眼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
她顿住了,说不下去。
沈砚辞看向窗外。这间会议室视野很好,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室外靶场,但此刻,窗外只是一片浓厚的白雾。
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她直直地望向了陆知予的眼睛。
“如果你这样判断,那么,”她顿了顿,“清理我。”
那双眼睛仍然是冷漠的,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和四年前一样。”
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次打准点。”
陆知予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的暗火像是要把沈砚辞烧穿。
“我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四年前‘静默回廊’那个东西的规则是‘不可言说’。说出的话会被扭曲,听到的话会被篡改,看见的东西会被替换成能理解的幻觉。”
“但我仍然要说。”
陆知予看着她,一字一句,极缓慢地说:
“我没有扣下扳机。我从来、从来没有想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个东西送进你的手腕。”
“无论你听到了什么——无论你信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也从来都不想‘清理’你。”
她想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想把那颗心脏捧出来给沈砚辞看。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老师相信,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穿过那层该死的规则,抵达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
然后她看到沈砚辞的眼神变了,眼眸从冰冷变为盛怒。
沈砚辞靠近了一步,瞳孔深处迸射出火热的杀意。
“我说过了。如果你做出了判断,清理我。”
“不可言说”的规则仍然在生效,陆知予不知道沈砚辞听到了什么,但绝对不是她说的那些话,甚至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版本。
但她没有办法解释。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老师的杀意,听着那句“清理我”,然后她也更近了一步:“我不会。”
沈砚辞的眼神没有变。
陆知予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沉,但更稳:
“我不会清理你。无论你听到什么,无论你信不信。我不会。”
——房间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林野动了动,眼皮挣扎着睁开,鼻子里还塞着桃桃搓的手纸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脑袋,看到了远处的两个姐姐。
离得很近,看起来在争执些什么。
“桃桃……”她的声音又虚又哑,“她们……在吵架吗?”
桃桃坐在她旁边,表情复杂极了。
在“不可言说”的规则下,刚刚那场杀意迸发的争执,传进她的耳朵,却成为了轰轰烈烈的世纪表白。
一种微妙的怪异感从心口浮现,她明明看到两个姐姐在吵架,那种压迫感让她不敢喘气,而她听到的,怎么会是……这样的?
难道这就是大人的爱……
桃桃现在觉得有点头晕,两个姐姐爱得太刻骨铭心了,她觉得自己像她们爱河里的一叶扁舟,被情感的巨浪颠得晕船。
“你……你先别说话。”桃桃小声说,“你流了好多鼻血……”
林野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血,愣了一下,然后很淡定地“哦”了一声。
“没事,老毛病了。”她试图坐起来,眼前有点发黑,不过她能适应。感知用多了就这样。
远处的两个人,早已收了声看过来。
沈砚辞又恢复了淡漠,她转过身不再看陆知予,朝着桃桃和林野走过来。
“好点了吗?”
林野还有点懵,但是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多了!”
沈砚辞目光扫过两个女孩,和她们保持了一定距离。她并不确定林野现在对“祂”的耐受程度。
“这里气息太乱了,不利于你的恢复,我们需要转移。去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桃桃叫苦不迭,“现在在几层?我走不动了……”
林野已经挣扎着从桌子上翻下来了:“听灰烬前辈的,她说去哪就去哪。”
“那个灰烬”的余威还在,桃桃绝望地站起身来。
陆知予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她看着那个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又松开,然后她跟上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