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雀伽梨

10、训练场 “分开。”

　　地下一层，格斗训练场。
　　陆知予一进去就知道，罗盘对这里并不熟悉。他只知道训练场应该有铺满地面的软垫，有训练假人，有器械架，但具体位置他并不清楚，垫子也是全新的。
　　这样很好，这样最好，在由他的记忆编织成的舞台上，这个“不熟悉”的角落无疑是安全的。而且——她看向两个东倒西歪的女孩——有软垫，正好适合她们休息。
　　她刚说出休息，林野就头一歪躺在软垫上睡着了。这个天赋欠佳的孩子经历了精神冲击、惊吓、连续移动，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桃桃的眼皮也在发沉，但她的目光仍然在两个姐姐身上徘徊，表情复杂得像是刚看完一部没看懂的电影。
　　陆知予看向桃桃。
　　“刚才在会议室，听到什么了？”
　　桃桃一愣：“什么？”
　　陆知予看着她，眼神深邃：“下楼的时候，你凑在林野旁边说了一路，说什么‘你亏大了’‘你不知道我听到什么’。”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注视猎物的狼。
　　“现在说。”
　　桃桃眨了眨眼，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原来你问这个啊”的表情，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哎呀这怎么好说出口”的矜持。
　　“我懂！我都懂！”她压低声音，凑近一点，“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知予皱起眉头。
　　“李木桃。”她的声音沉下来，“你听到什么了？这很严肃，我没在开玩笑。”
　　桃桃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我……我听到……”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小了，“你们一直在对对方……表白。”
　　陆知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桃桃一副“这种话真的要我说出口吗”的尴尬表情，硬着头皮，语速飞快：
　　“你说，我爱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永远爱你。砚辞姐姐说，我也爱你，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们俩怎么把情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陆知予愣住了，那张带着点野性的脸，第一次在桃桃面前浮现出近乎恐慌的东西。
　　——她是白噪点。她为什么会被“规则”影响？
　　——“那个东西”到底……
　　“那是假的。”陆知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桃桃，不要再想，不要回忆，把它忘记。这很危险。”
　　桃桃愣住了：“啊？”
　　“听我的。”陆知予盯着她，眼睛里有桃桃没见过的东西，“这很危险，一定不能再想。”
　　她的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桃桃后背发凉。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表白现场被撞破的尴尬”，是她刚刚真的触及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桃桃乖乖点头：“我、我不想了……”
　　然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一点。
　　“对了……你拽着我离开四楼的时候，我看到……”她看起来害怕极了，“我看到屏幕里，砚辞姐姐一直在开枪，一遍又一遍。”
　　陆知予愣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应该阻止她继续回忆，但桃桃已经开口了。
　　“对面是一堆……马赛克一样的东西，就是那种电视上打码的，一坨一坨的，看不清是什么。但是砚辞姐姐一直在开枪。”
　　“那些马赛克，让我觉得很害怕……”
　　——马赛克。
　　——“静默回廊”的录像里，白噪点看到的是老师对“马赛克”开枪。
　　她按了按桃桃的头顶，沉下声说：“那件事也是假的。不要回忆，千万不要。”
　　桃桃就在等她这句话，重重地点了点头。整个人都松懈了下去，躺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陆知予没说话，摸出检测仪，对着林野和桃桃检测了一下。依然如常，她放心下来，看向训练场另一端的沈砚辞。
　　从经过三楼开始，沈砚辞就在刻意和两个女孩保持距离。此刻她坐在最远端的软垫上，靠着墙，按着左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知予走到她面前，低声说。
　　“谈谈。”
　　沈砚辞闭着眼睛，没动。
　　“没什么可谈的。”声音很轻，“纠结一件得不出结论的事，浪费时间。”
　　陆知予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侧脸。
　　“好。”她顿了一下，“那我们谈点别的。到什么程度了。”
　　“……不是有检测仪吗。”
　　“我想听你说。”陆知予蜷起了指尖，又松开，终于说出心底压了很久的话，“你还有多久。”
　　回答她的仍然是沉默，熟悉的沉默。
　　“疼吗？”她的声音嘶哑，“精神层面呢？你难不难受。没有抑制剂的时候，你是怎么挨过来的，你——”
　　“和你没关系。”沈砚辞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也不能算没关系。”
　　陆知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左腕上这道伤口，左腕里跳动的东西，拜她所赐。
　　她没有扣动扳机，但是她朝老师举起了枪，像老师无数次教过的那样。上膛，举枪，快如闪电。
　　她本意绝对不想伤害老师分毫，可是在那一瞬间，她分不清，也记不得，她是不是本能地有开枪的念头。
　　许久之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换上她从沈砚辞那里学来的冷静和理智。
　　“我们谈谈任务。”
　　沈砚辞终于直起身来，但这一次，她的指尖并没有点动，这个决定，她已经想了很久。
　　“任务目标不变，以平民存活为绝对优先。找到安全路径后，你带着异常点情报和平民一起脱离。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辅助你。”
　　陆知予愣住了。她知道这个“辅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任污染蔓延，意味着融入规则，意味着成为异常本身，意味着再也不能回头。
　　“你们脱离后，我会尽最大可能锚定核心。异常点彻底坍缩的可能性不大，但拖个几年应该不成问题。希望你们好好研判，别让我失望。”
　　陆知予站在原地，努力理解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什么意思。”
　　“分开。”沈砚辞说得很轻，“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以后不用再见了。”
　　陆知予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
　　她想要挽留，想拉住她，想让她把那句话收回去。可是十二年的训练浸入骨血，她向前的这一步，本能地带着战意，带着侵略感。
　　沈砚辞也一样，在威胁逼近的那一瞬，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于是，她们一个出手，一个下意识地反扣，沈砚辞终究是快了一步，提前半秒调整角度，正好卡住她的发力点。
　　天旋地转。陆知予的后背重重地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沈砚辞一只手按住肩膀，另一只手扣着手腕压在头顶，膝盖抵在她腰侧。
　　远处的林野发出一声呓语，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陆知予看着眼前的人。十二年了，老师把她按在这张软垫上无数次，她爬起来，再来。再被按倒，再来。
　　但这一次，有一点点微妙的不一样。
　　她说不出是哪里不同，那只按住她手腕的左手仍然是有力的，力道、角度、姿势仍然是熟悉的。
　　但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如果不是被按过几万次，根本感觉不到。
　　——她的左手，那道永不愈合的贯穿伤，仍然在疼。
　　陆知予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
　　“松开我。”她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我不靠近你。松开我，起码松开左手。”
　　沈砚辞看了她一会，放开手。
　　两个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
　　陆知予的心绪还在那句“以后不用再见了”上挂着，她坐在软垫上低着头，胸口起伏着，很久很久。
　　直到她喃喃说道。
　　“你真的不要我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训练场的灯光闪了一下，远处的林野又翻了个身。然后陆知予缓缓抬起头来，神情是疲惫的，也是淡漠的。
　　“这个行动方案，我不同意。”
　　沈砚辞没有回复。
　　“在咖啡厅等我的时候，你想要的不是这个结局，对吗？”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冷静，“如果你的目的是成为锚点，没有必要邀我入局，也没有必要获取抑制剂，那只会带来没必要的疼痛。”
　　“在护林员小屋，你提出了锚点方案，但仅仅作为最终选项。可是现在，你将其作为唯一解。——为什么？我需要了解你的判断依据。”
　　沈砚辞的目光移向了她，那是她熟悉的，“灰烬组长”的目光。
　　“桃桃在会议室听到的话，或许说明‘那个东西’的规则可以影响白噪点。倘若如此，护送平民的行动会艰难很多。”
　　“或许。”陆知予敏锐察觉。
　　沈砚辞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平稳。
　　“是的，或许。具体情况要由处置组评估——希望有那一天。”
　　她像是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继续说道。
　　“我手腕里的东西，确实与雾气深处的核心共鸣，我可以确定它们是同源的，甚至是共生的。”
　　“四年前那次交手，我与灯塔一败涂地。这一次，我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正面消灭它。锚定核心是最优解。”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叹息。
　　“最后。我们配合得不太好。”
　　目光落在左腕那道贯穿伤上。
　　“四年过去，很多事情不一样了，我们不像以前一样全然信任彼此。结果是综合战力低于预期，甚至成为不稳定因素。所以我决定更改方案。”
　　她抬起眼眸。
　　“这个回答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