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破壁 陆知予看着 ...
-
“……综合战力,最优解。”
陆知予看着眼前的人。
“这套方案,你准备了多久?”
——这套无懈可击,把所有情感都换算成战术参数的回答,你是在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是在护林员小屋?是在咖啡厅等我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四年前转身离开的时候,就想好了怎么再见最后一面,想好了怎么最后一次推开我?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
“现实情况超出预估。邀你入局,是我误判了。”她抬起眼眸,“你可以怪我。”
陆知予轻轻笑了一声。
“老师。”
四年来,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你在准备这套方案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我听到会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在咖啡厅看见你的时候,我很高兴。”
“不是猎手找到猎物的那种高兴。是你还在,你还愿意等我,你是想见我的,是需要我的。”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只能用你教我的东西对你。用你教我的冰冷,用你需要的凶狠,用任务当借口,”她顿了顿,“只有这样,才不辜负你的布局。”
“一路上我有很多话想问,我想问你累不累,难受不难受,想问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但是我不敢问,我怕问出口会让你觉得我这四年毫无长进,我怕影响任务执行,我怕听到那个我承受不起的真相。”
她仰起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今天,就把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都问了。”
沈砚辞仍然在沉默。不是逃避,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们认识了十六年。她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然后一下一下把陆知予也磨成刀。但是,她们从来没有这样谈过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接住陆知予的情绪。
“你走了之后,行动组的每个人都过得很痛苦。”
“锈铁至今不敢改你办公室的布局,不敢接你的位置,他怕你回来后觉得自己被取代了,又怕你真的回不来,他宁可做一辈子的代理组长。”
“人事处要封存你的编号,云雀,那个跟人说话都害怕的云雀,竟然冲到局长面前吵架。”她笑了一声,“虽然还没开口,她就哭得喘不过气,我猜局长根本没听懂她在喊什么。”
“你走了之后,春鹰也不偷懒了,每天训练结束都去档案室待到深夜,一遍一遍地看你留下的行动报告,一遍一遍地复盘,白板被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直到彻底擦不干净。”
“行动组的其他干员也一样,所有你可能出现的异常点,所有你留下线索的地方,我们疯了一样地去找。训练场上凌晨三点还有人在对练,靶场的枪声一响一整晚。”
“我们这样拼命,不是为了抓住你,是怕有一天你真的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还不够格。”
沈砚辞静静地听着,沉默了一会,然后她开口:
“曾经你们太依赖我了,我一出事,行动组全乱了,这是我当组长的失职。”她轻声说,“从结果看,我修正了错误。”
“你们变强了,这样很好。”
陆知予声音嘶哑:“……好在哪里。”
沈砚辞回望过去,双眸里是一片真诚的平静。
“好在我真的成为怪物的时候,你们可以清理我。”
“好在我不在了,你们也可以继续下去。”
陆知予闭上眼睛,肩膀轻轻地颤抖。
“你以为我们变强是为了清理你吗,是为了继续下去吗。”
“你走了四年,没有抑制剂,没有足够的医疗支撑,一个人扛着那个东西在你身体里写书。”
“我们变强,是怕你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我们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想追上你,不是清理你,是找到你,是把你带回来。”
她说完那段话,沉默了一秒。她看着沈砚辞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下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我四年前就想告诉你。”
“边境工厂那个晚上,我不是去杀你的。我是去告诉你——”
她哽咽了。
“我申请了特别收容地,C19区,地下七层,独立生态循环系统。配有完整医疗舱,足量抑制剂,还有一扇窗,窗外是人造景观。”
“我想把你藏在那里。只要你愿意,起码可以幸福地活一段时间,活着就好。”
“你给了所有人机会,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机会?”
沈砚辞:“我不是任何人豢养的宠物。”
陆知予崩溃低吼:“我没有想过要禁锢你!我只想给你足够的药物、足够的设备、足够的时间,让你不用再逃,不用再扛,不用再一个人去死!”
“我甚至没有想过你会答应。我只是想把这个选项放到你面前,让你知道,有这个地方,有这些药,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做这些。”
她的哭腔再也藏不住。
“然后你走了,你说我不趁手,你说算了,你把我从楼上扔下去,你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过我。”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你一直在推演战局。行动组需要磨刀石,你就去当那块石头。特调局需要一个高危在逃目标来凝聚人心,你就头也不回地叛逃。”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灵魂吼出来。
“你自己呢?你不会怕吗?不会痛吗?不会需要我们吗?没有抑制剂,你怎么办?”
沈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
“磨刀石、工具、刀,你什么都当过了,你就是没当过沈砚辞。”
训练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软垫的纹理,墙上褪色的标语,还有长久的沉默。
陆知予的呼吸还在刚才那句话的余震里起伏,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沈砚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又停住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陆知予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
“还有,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我想不想当那把刀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被你磨成你希望的样子吗,你问过我想不想没有你吗。”
沈砚辞垂下眼眸。
沉默了一会,然后她轻轻地、郑重地说:
“培养你,是灯塔交给我的特级任务。”
陆知予看着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任务”这两个字像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她咬着牙,把刀拔出来,把血咽回去。喉咙生疼。
“任务……你对我……只是任务吗?”
“十二年,老师,十二年,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冲进污染区接我的时候,你放弃自己的效率陪我加练到凌晨时候,你对着我写给你的诗……笑的时候……”
“这些都是任务吗?”
沈砚辞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了。
——她想起来了很多个瞬间,在污染区里拿着目镜缩着脖子的身影,被按进软垫里无数次仍然不服输的眼神,还有那朵花,那个卡片,那首诗,那天的夕阳。
她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往下沉,沉得很深,深到胸膛深处都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的战术指南里没有这个词。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是我没有做好,这是我任务的瑕疵。”
——我在任务中加入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我没能将“培养你”完成得足够纯粹、足够干净,这是我的失误。
——那些瞬间,本来不应该存在。
“瑕疵。”
陆知予重复着这个词。
她看着沈砚辞,看着眼前的人把她以为的爱认成失误,把十二年的温情认成一份需要打回去重写的错误代码。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从痛楚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决心,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终于明白,如果她不问,老师永远不会说。
“沈砚辞,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话?任务、瑕疵、从结果看、战术最优解,你就不能好好说一次吗?你为什么就不能——”
“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心里想的,好好说出来。”
沈砚辞没有回答。
“……林野说你很温柔,她说你教她投石问路,说你对她笑,说她发烧了你陪着她。你可以对所有人都温柔,你对着所有人都能好好说话。”
“那我呢?我们那十二年算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你永远要换算成任务完成度?为什么只有我,你连一句‘我在乎’都不肯给!”
沈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心底的位置又在坠痛。
——因为你是不同的。
“说出心里话,就这么难吗?沈砚辞,你在怕什么。”
沈砚辞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不敢说出那个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看着陆知予。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从来没交过卷的人,把白纸推到考官面前。
“……我不知道怎么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目光扫过陆知予口袋里露出的三棱锥一角,那是精神深潜的道具。
“你想知道,那就自己来看吧。……四年前不是就想分担了吗。”
陆知予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近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捧住沈砚辞的脸,额头贴上额头。
手心的三棱锥亮了起来,炫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