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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桃与林野 这个陌生女 ...

  •   沈砚辞走在前面。四年来,她的感官一直被污染的低语霸占,如今噪音退去,世界以一种过于敏锐的精度重新呈现。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波振动,像一根尖锐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耳膜——
      “林野,这雾好怪……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一个年轻、清澈的女声。
      ——距离很远。方向……左前偏上,大约七十米,有轻微的高度差。
      紧接着,另一个更年轻、更紧绷的女声响起:
      “别、别说话……前面颜色不对……气味好浓……”
      沈砚辞的脚步瞬间顿住,立刻抬手向身后的陆知予做了“准备接触”的手势。两人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也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涌,雾墙被猛地撞开。
      林野几乎是跌出来的。她脸色惨白,将一个女孩从雾里拽出。做完这个动作,她膝盖一软,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双眼紧闭,胸膛剧烈起伏,陷入过度惊吓后的短暂僵直。
      被她拽出来的女孩踉跄一下站稳。粉色短袖,米色的双肩包、厚厚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她茫然地看着陆知予和沈砚辞,先是惊讶,随后转为兴奋:
      “太好了!终于遇到人了!”
      她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迫不及待地开始解释,语速快而清晰:
      “我在后山写生,结果雾太大了,完全迷路了,手机也没信号……正不知道怎么办,就遇到了林野。结果我俩一起找路,越走越不对劲……”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吗?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想给我爸妈报个平安,他们肯定急坏了!”
      陆知予和沈砚辞没动,也没回答。
      两人的目光如冰冷的手术刀,扫视着眼前的女孩。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在这片连行动组精锐小队都阵亡的扭曲地狱里,先是毫发无伤地“迷路”,然后“恰好”遇到了另一个迷失者,现在又用这种“终于找到组织”的庆幸语气,向她们求助。
      这种叠加到过分的“正常”与“巧合”,在她们眼中,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加诡异。
      女孩被两道过于锐利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笑容逐渐僵硬,她讪讪地挠了挠脸颊,声音变小了许多:
      “那个……不行吗……?”
      “别紧张,”沈砚辞上前半步,语气温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在她话音响起的同时,陆知予的手指无声滑过背包侧袋,一个银色仪器滑出。没有声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无色光束,迅速扫过女孩和林野全身。
      女孩歪了歪脑袋,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一脸纯粹迷茫:“不知道诶……感觉过了蛮久的,我都睡了好几觉了……”她抬头看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但是天一直这样,好像一直都没有日落。可能是我太着急了,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吧。”
      陆知予听着对话,指尖在冰冷的检测仪外壳上轻轻一叩。
      十五天。这是简报记录的高三写生女孩的失踪时间。
      可女孩的主观感觉明显没有那么久。这里的时间流速有问题,或者根本就是一团乱麻。……这鬼地方的核心,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
      沈砚辞脸上笑容没变,语气轻松地接话:“嗯,你说得对,人害怕的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不是我们不借,是这里的干扰太强,手机都没信号。”她看起来有些抱歉。
      “啊?这样啊……”女孩肉眼可见地失落,“好吧……我还答应了姥姥,今天回家吃她包的酸菜馅饺子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等着急了……”
      ——何止是着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陆知予的目光掠过女孩无知无觉的脸。
      第三防区的战备等级已经调整为最高。一支侦查小组、一支精锐小队,都折在这篇大雾里,连“格式化”都压不住这雾的扩散。
      眼前这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
      “你饿吗?”沈砚辞继续问,声音柔和,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女孩的脸。
      “你在山上这么久,带的东西够吗?有没有吃过山上的野果,喝过这里的水?”
      女孩摇头:“没有啊,在这里感觉不到饿和渴,但我有点馋了,就吃了点自己带的薯片。”她拉开背包拉链,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零食袋,真诚地递过来,“还有一半,你们要吗?黄瓜味的。”
      沈砚辞目光在那包薯片上停留一瞬——是自己带的,不是异常点里的。
      她眉宇间的紧绷松缓了些,语气多了两分真实温和,“谢谢,不用。这里的植物和水源可能被污染了。你没吃过喝过,就很好。”
      陆知予目光落在检测仪屏幕定格的读数上,神情有些古怪地朝着沈砚辞摇了摇头。
      林野还是老样子,百分之十七,警戒线以下,正常范围的“沾染”。
      而这个陌生女孩竟然干净得离谱,像是一个绝对纯净的“白噪点”,污染物在她周围自动滑开、湮灭、无法留存。
      沈砚辞的指间在虚空中敲了两下,眉宇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对着陆知予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极其罕见,但在特调局浩如烟海的卷宗深处,并非全无先例记载。这世间总存在那么一小撮人,能将那些试图侵蚀心智、污染□□的不可名状,隔绝在外。
      在这个理智与疯狂往往只有一线之隔的世界里,这种近乎可笑的钝感与绝缘,反而成了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陆知予再次看向女孩时,眼神虽算不上温暖,但至少不再像看一个潜在怪物。她迈步走去,刻意收敛了压迫感:
      “你是青雾中学高三七班的李木桃同学吧。”
      用的是陈述句。
      桃桃没料到对方一口叫出自己全名和班级,镜片后的眼睛瞪圆,声音带着惊讶和紧张:“啊……你怎么知道……”
      陆知予没再多说,利落抬手,翻开黑色证件,中央剑与盾标志清晰凛然。
      “特别调查局,行动组,代号鹭洲。”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别怕,我们带你回家。”
      看到那枚只在都市传说惊鸿一瞥的徽章,桃桃眼睛瞬间瞪大,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巨大惊喜。
      “真的……真的是特别调查局?!原来你们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只是网上编的都市传说呢!”她激动地声音发颤,“那、那你们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样,专门处理特别离奇的事件?”
      “……差不多吧。”
      陆知予侧过身,目光落向刚撑着树干试图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的林野。
      “林野。”陆知予的声音带着冷硬,“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这片区域的异常评级吗?”
      “啊?评级?不知道啊。”林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我、我就是听说特调局要彻底封山清场了,想着再不进来,发财的机会可就飞了……赶紧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采到点值钱的异能蘑菇什么的……”
      陆知予沉默地盯了她两秒,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要钱不要命?”
      林野被盯得缩了缩脖子:“嘿嘿,富贵险中求嘛……谁知道这雾这么邪门,一进来就走不动道了,还差点把小命搭上……”
      陆知予不再看她,转向桃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直:“接下来的路上,她会照顾你。”
      被点名的林野冲着桃桃挥了挥手。桃桃也对她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毕竟是一起迷路的难友。
      然后,桃桃那充满好奇与敬意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沈砚辞。
      陆知予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收紧——该怎么介绍?
      她的老师?她未完成追捕任务的目标?还是……
      就在那无声的僵持即将被桃桃察觉的刹那——
      “沈砚辞。”
      沈砚辞自己开了口,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身份说明,只是一个名字。
      它接住了桃桃的疑问,免去了陆知予艰难的定义。可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她不需要陆知予来裁决她的曾经,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的现在。
      她只是沈砚辞。在此刻,此地,与特调局无关,与过往的荣耀或罪责无关,仅仅是一个报出名字的同行者。
      桃桃连忙乖巧地点头:“砚辞姐姐好!”
      陆知予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也好。
      省去了她亲口说出那些划清界限的、或痛苦或冰冷的词汇。
      就在这时,林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沈前辈!您也在这里啊!”林野终于倒匀了气,脸上浮现两坨红晕,像一只小熊,“太好了,您和鹭洲大佬认识啊,我之前还想介绍你们认识呢!”
      陆知予的表情僵了一秒。
      ——你介绍谁?介绍我们认识?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砚辞,那人——那人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认识很久了。”
      然后那双含笑的眼睛转向自己,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而清晰的指令:下一步行动?
      陆知予压下内心的烦躁,将注意力拉回当前的绝境。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是不知深浅的“白噪点”,一个是莽撞的业余者。带着她们,别说执行原定的核心摧毁任务,就连在这片区域多停留一秒,危险都呈指数级上升。
      她看向沈砚辞,不容置疑。
      “首要目标变更。送她们离开异常区,送到外围封锁线。”
      沈砚辞似乎对这个决定毫不意外,示意她继续。
      “‘不可离开’这项规则,是‘手’派生的从属规则,还是独立生效的场地规则,暂时未知。如果是从属规则,‘手’死亡后,其失效概率在六成以上。”
      陆知予顿了顿:“值得一试。”
      沈砚辞指尖轻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推演。
      “如果规则是独立的呢?”
      “休整,复盘,再试。”
      “可以。”
      陆知予看向林野,后者被她盯得缩了缩脖子。
      “林野,用你的感知,找最稀薄、最脆的地方,尤其是那些让你感觉快要喘不过气,然后突然松了一下的节点。那就是可能的缝隙。”
      “明、明白!”林野连忙集中注意力,紧张地开始感知。
      陆知予又转向沈砚辞。
      “你负责警戒和评估通道稳定性。如果撑开的瞬间,你察觉到规则反噬超过阈值,立刻示警。我们放弃,换地方再试。”
      ——这是她第一次,以指挥官的姿态,对老师下达指令。
      沈砚辞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陆知予看不懂的表情。或者说,是她第一次在老师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好。”
      没有人争论谁去执行最危险的“撑开通道”任务。陆知予是现场指挥官,拥有制式装备和最高权限,这任务理所当然是她。
      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建立在各自能力和责任之上的临时分工,在沉默中迅速达成。
      没有多余的信任。只有必须完成的目标。
      ——如果规则真的变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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