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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Alpha-100 三个同僚的 ...

  •   03 Alpha-100

      突进和战斗比想象中短。
      撞针小队留下的线索是对的。左侧四十七度是盲区,那些手臂涌过来的时候确实会加速一点五、持续三秒、然后停一秒、停的时候眼睛闭上。
      她们卡着那一秒往里切,卡着盲区往外推。
      第十七枪的时候,陆知予慢了零点几秒,她自己知道。
      但那只手还是断了,灰白色的肢体摔在地上,像搁浅的水母,然后慢慢融进雾里。
      最后一枪落下去的时候,那个由无数手臂拼凑而成的人形终于塌了,像被抽掉骨架一样散落一地,然后那些手臂开始彼此吞噬,最后只剩下一滩灰白色的黏液,渗进土里。
      雾没散。
      沈砚辞站在那滩黏液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望向四周依旧浓重的灰白。
      “A6的情报只够杀死‘手’,不够杀死‘雾’。”她说,“评级够得上S级。”
      陆知予没接话,她在进行战后整理。
      “不错。”沈砚辞转过头看她,“你进步了一些。”
      陆知予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第十七枪慢了点。”转折如期而至,“加速结束那一秒,你犹豫了。那一枪应该提前预判半秒,等它眼睛一闭就打,不要等它完全停稳。”
      陆知予把新弹夹卡进去,抬起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挑衅的冷意。
      “你也有破绽。”
      沈砚辞挑了挑眉。
      “第三只。”陆知予说,“它从你右后方扑过来的时候,你慢了一秒。不是慢在动作上,是慢在判断上。你在等它进入最佳攻击距离,但如果它后面还有一只,你逃不掉。”
      然后她等着,等沈砚辞反驳。
      那是她十二年里演过无数次的剧本:她指出老师的破绽,老师告诉她“那是故意的”“你还没看懂”,告诉她还差得远。然后她继续练,继续追,继续证明自己够格。
      但这一次,沈砚辞没有说话,她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很用力地在复盘。
      然后她说:“确实。”
      她的神色里甚至有一丝……满意。
      陆知予愣住了。
      “确实。”沈砚辞又说了一遍,像在对自己确认,“那一秒是多等的,可以更快。”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你在满意什么?
      陆知予突然感觉很荒谬,她不知道是沈砚辞是被污染吞没后才变得如此冷漠,还是她一贯如此,只不过……
      只不过从前,她不敢看,不敢相信。
      她攥紧了手里的枪,跟着那个背影往雾深处走。

      雾越来越浓,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某种潮湿的、踩上去会陷下去的软质表层。是落叶,腐烂的落叶,厚厚一层,像铺了几百年。
      然后,陆知予在落叶中看见了那只手——戒尺的手,正握着一把□□。
      她看着沈砚辞蹲下身,伸出手,检查枪支状态。枪身沾满了泥和某种干涸的黑褐色液体,但轮廓还在。她拉了一下套筒,卡住了。再拉一下,还是卡住。
      “复进簧坏了。”她说。
      顿了顿。
      “可惜。”
      “可惜”,又是“可惜”——三个同僚的命,和一把枪的损耗是同一个级别的“可惜”吗?
      陆知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她只知道下一秒,她已经把沈砚辞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旁边那棵树上。
      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陆知予的左手猛地扣住沈砚辞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侧颈的端口完全暴露,另一只手从腰侧摸出一支Alpha-100。
      “这是第一支,最高速率。”
      陆知予的声音压得很低。
      “希望能把你的人性带回来。——如果你有的话。”
      磁吸端口“咔”地咬合金属底座,拇指狠狠按下泵钮。
      药液以惩罚性的速度冲入血管。
      沈砚辞的身体瞬间绷紧,一声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下颌细颤,冷汗打湿额发。
      那颤抖如此清晰地传递到陆知予指尖,她扣着沈砚辞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逼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知道是谁在让你痛吗?
      药液还在往里推。沈砚辞的喘息更碎了,肩膀的颤抖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她的手指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死死扣着树干,指甲陷进潮湿的树皮里。
      ——是我。是你养了十二年,“不趁手”就丢掉的刀。
      ——痛吗?痛就好。痛的时候,你总该看见我了。
      药液推完了,最后一滴。
      沈砚辞还在抖,眼眶泛红,但那双蒙着水光的双眼中,没有陆知予想要的东西。没有愤怒、恐惧、后悔,没有任何因为她而起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白。
      仿佛她陆知予,和这支带来剧痛的抑制剂一样,都只是需要被“处理”的外部干扰。
      “沈砚辞,”她声音哑了,扣着对方下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沈砚辞的喘息还没平复,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的:
      “哪……种……”
      陆知予像被这句话的冰冷刺穿了掌心,猛地松开手,向后撤了半步。
      沈砚辞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旁边滑了半步,手本能地扶住树干才稳住。呼吸还是乱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药液的洪峰正在她体内肆虐后逐渐退潮。剧痛之后,是一种极度异常的死寂。折磨了她四年的、永远蒙在她感官上的粘稠恶意,终于重归寂静。
      她站在原地,轻轻晃了晃头,像是在重新适应这具躯体。
      世界以一种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失真的方式重新涌入她的感知,颜色的饱和度变了,空气的重量变了,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能闻见雾里那股潮湿的腐朽气息,能感觉到被陆知予扣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然后,和五感一起涌入脑海的,是情感,是回忆。

      她想起了那三个人。
      撞针,27岁,男性。A6队长,突击手。
      粗粝、狂野。会在战术室里把脚翘上桌、被她的眼神提醒又放下来。
      被锈铁批评“眼里没活”——不记得会议结束顺手把纸杯扔了,不记得轮毂不吃香菜,不记得戒尺的咖啡要加糖。
      但是到了战场,他是最可靠的队友。记得每一个新人的弹道偏差值,记得谁肩膀有旧伤。出任务永远冲第一个,门开了,他进。
      ——他走了七步,没有颜色了。

      戒尺,28岁,男性。支援者。
      穿便装的时候,戴着金边眼镜,像大学老师。
      心细如发,有一阵子她和鹭洲在宿舍养伤,行动组只能去她们宿舍开会。一屋子人,戒尺每次都最后一个走,把他们用过的杯子都洗好,晾在架子上。
      他死的时候,仍然在记录情报。用的是左手,右手已经没了。
      ——攻击盲区左侧47度。

      轮毂,26岁,女性。爆破手。
      壮,看起来像一座健壮的肉山。
      笑起来眼睛会眯成缝,对自己的股四头肌非常骄傲,夏天穿短裤上班,撞针说她臭美,她说你这辈子练不出这种维度。
      不爱哭,入局十一年,没人见过她掉眼泪。撞针没了那天,她靠在树上,光照不到她的脸。过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这雾真他妈冷。”那是她唯一的哭腔。
      ——她拔出匕首,面向那无数双伸来的手。

      沈砚辞调整呼吸,走进了更深的浓雾。
      她想起有一次行动组聚餐。
      她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进食效率太低,不理解十分钟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用几个小时来做。
      但那一次,灯塔说这是任务,所以她去了。
      烤肉店里闹哄哄的,锈铁一进屋就开始评估撤离路线;轮毂和撞针在拼酒,笑得天花板都在震;云雀眼巴巴地盯着烤盘;春鹰百无聊赖地把小菜吃了个遍;鹭洲……鹭洲坐在自己身边,栗棕色的脑袋毛茸茸的,这是她第一次参与A级行动,思绪还在任务里,还在复盘。
      然后,是那只修长的手,夹着一块烤好的肉,越过半张桌子,放到她面前。
      “组长,给您。”是戒尺的声音。
      她记得那块肉,记得肉上的焦痕,记得自己没有说谢谢,只是夹起来吃了。
      戒尺收回手,继续翻下一批肉。
      ——现在那只手埋在落叶下面,握着一把枪。

      沈砚辞垂下眼眸,过了两秒,又重新睁开。
      她不允许自己悲伤,悲伤是一种奢侈,悲伤意味着停下来,意味着被情绪占据,意味着反应慢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可能就是下一条命。
      悲伤意味着浪费了他们的牺牲。
      她没有回头。
      雾在前面,什么也看不见。
      陆知予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她在等,等沈砚辞回头,或者等她永远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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