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星》文迟信

9、许愿 北京时间凌

　　北京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祁昭的生命体征信号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地面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屏幕。轨道计算组已经算出了她的再入轨迹——东经118.7度，北纬31.9度，预计时间五点十九分，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那个坐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她家的坐标。

　　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沈渡的卧室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他没有睡。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祁昭最后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三分：“沈渡，还有三天我就回来了。你想我吗？”

　　他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睡着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苏晚就在他身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浴巾坐在床尾，用吹风机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苏晚关了吹风机，转过头看着他。

　　“沈老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污染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天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那颗星星是什么星，但他在那一刻忽然很想祁昭。

　　这种想念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针扎进了胸口，不深，但很疼。

　　苏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呼吸温热而潮湿。

　　“沈老师，你在想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渡没有否认。他握着苏晚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出轨的男人。他说：“她会回来的，还有三天。”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别说了。”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苏晚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脊椎，像在亲吻一道伤口。

　　就在这时，天边那颗星星突然变亮了。

　　不是慢慢变亮的，是突然之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那颗星的亮度在零点几秒内超过了当晚所有的星辰，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的尾巴，从东向西划过天际。尾巴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炽热光芒，在夜空中持续了整整六秒才熄灭。

　　那是祁昭。她在距离地面八十公里的大气层里燃烧，太空服的防热层一层层剥落，她的身体在两千摄氏度的高温中变成等离子体，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她从四百公里的高度坠落，用时四分十八秒走完了从太空到地面的最后一段路，像一颗真正的流星，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照亮的那扇窗户里，她的丈夫正在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中。

　　沈渡和苏晚同时看见了那颗流星。

　　苏晚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许了一个愿。沈渡看着她许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他和祁昭一起看流星雨，林昭也是这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愿。他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现在知道了。她许的愿一定跟他有关。她许的每一个愿都跟他有关。

　　他也双手合十。他也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苏晚听见了那句话。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的侧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酒窝若隐若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沈老师，你许的愿，一定会实现的。”

　　那颗流星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熄灭了。

　　六秒的光芒，烧尽了一个三十一岁女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