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星》文迟信

8、碎裂 事故发生在

　　事故发生在返程前夕。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北京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一分。祁昭在舱外做最后一次设备回收，所有系统运转正常，太空服的氧气含量百分之九十七，通讯信号满格，机械臂的移动轨迹精确到毫米。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教科书上画的那种示意图。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空间站发出的警报，是地面监控中心传来的紧急通告：一块编号十年前就废弃的整流罩碎片，轨道计算出现严重偏差，预计将在三分钟后与空间站发生碰撞。碰撞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三分钟。

　　祁昭在听到“三分钟”的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启动了系留索的自动回收装置，同时向指令长报告：“林昭收到，正在返回气闸舱。”

　　系留索回收的速度是每秒两米，她距离气闸舱还有四十米，需要二十秒。二十秒，够用了。

　　但碎片比预计的早了十五秒。

　　那块碎片以相对速度每秒十一公里击穿了轨道舱的燃料贮箱。爆炸发生的瞬间，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祁昭猛地推了出去。系留索在巨大的拉力下绷得像一根琴弦，连接点在爆裂中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然后——断了。

　　不是断裂，是爆炸把系留索的锚点整个从舱壁上撕了下来。祁昭手里还攥着那根缆绳的末端，像一条被剪断了线的风筝，被爆炸的反冲推离空间站，以每秒十五米的速度向外飘去。

　　“祁昭！祁昭！报告你的位置！”指令长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

　　“我被推离了！系留索断了！”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启动太空服上的姿态喷口，但喷口在爆炸中被碎片击中，四个只剩下一个能用。她按下了喷口开关，一股微弱的气流把她推着转了两圈，但她的运动方向几乎没有改变——她依然在远离空间站，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弃船！所有人弃船！”指令长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祁昭在旋转中看见空间站像一朵花一样碎裂开来。轨道舱爆燃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返回舱在爆炸中弹射出去，救援飞船的机械臂伸出来，像渔网一样捞住了两个弹射出来的同事。她看见指令长最后一个离开，他的面罩反射着火光，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上像一颗燃烧的星星。

　　然后通讯断了。

　　不是慢慢变弱的，是突然就没了。好像有人按了静音键，上一秒还是嘈杂的喊叫声、警报声、爆炸声，下一秒就是绝对的、纯粹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祁昭漂浮在真空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试着用太空服上的通讯系统重新建立连接，试了三次，都失败了。她又试着用备份频道呼叫，仍然没有回应。她看了一下太空服的状态面板：氧气还剩百分之六十二，温度控制系统正常，推进剂百分之三，姿态喷口一个可用，通讯全损。

　　她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救援飞船正在抢救空间站的幸存人员，不可能在这片碎片云里搜索一个飘出去好几公里的小点。她的推进剂不足以改变轨道，她的氧气撑不过几个小时，她的位置正在以每秒零点七公里的速度远离任何可以停靠的目标。她像一片落叶，被抛弃在人类文明最后的边界之外，等待风把她吹向无边的黑暗。

　　她没有哭。

　　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开始工作。

　　她先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把氧气消耗降到最低。然后她打开了太空服的导航模块，输入了当前的位置和速度矢量，计算了自己的轨道。结果不出所料——她的轨道正在缓慢衰减，预计在四个小时后进入稠密大气层。太空服的防热层只能承受极短时间的再入高温，她会在大气层中完全烧毁，不会有任何东西剩下。

　　四个小时。

　　她想起沈渡说过的一句话：“你负责飞，我负责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对不起，沈渡。我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