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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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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道一撇下苏观,独自向酒店走去。
他不怕苏观从车里逃出来。为了应对萧市郊外糟糕透顶的路况,他们的面包车都是统一改造过的。即使行驶途中大块碎石砸下也砸不坏车窗,遑论人力。
但他的确该快点了。
沈道一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电梯停在一楼。他登上电梯之后才意识到在火场里似乎不应该乘坐电梯......但算了,火是从后花园烧起来的,即使要烧,也是酒店低层先遭殃。
一楼一点烟都没有,烈火应该全然与主楼无关。
况且有关也没办法。他得赶时间。
沈道一几乎不假思索,按下了最高层。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声响,那是他很熟悉的声音,平稳、温和,他却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幺幺,你记得,如果,我是说如果昂,你真有一天不得不与毕方碰面,要去火场附近最高楼的顶层找它。”
那是他小叔的声音。
在他记忆中小叔面对家人一向疯疯癫癫,爱说些诡谲奇怪的话。他父亲不怎么乐意听小叔讲这些话,他却不同。从记事起,他就喜欢往小叔那儿跑,听小叔讲些胡诌出来的故事。
小叔毕竟是警察,父亲与小叔兄弟关系大体上也不错,制止无果之后家里人便随他去了。
他并不知道小叔是不是真的有些神异。但他别无选择,他再没有其他线索,只好向萧市酒店最高层去——毕竟方圆十里,这里的的确确是制高点了。
电梯门甫一打开,浓烟便扑面而来。
沈道一心道不好,矮下身掩住口鼻,略带两分后怕的瞥了电梯一眼。
不过索性电梯门没被封住,他也便不过多纠结,目光扫视一圈,向走廊深处走去。
他记得那边还有一小段台阶,通向天台......那才是萧市酒店的制高点。
沈道一的记忆似乎略出现了些误差。他走得时间长了些,一口烟呛进肺里,引发一串猛烈的咳嗽。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几乎跑起来,三两步跨过那段阶梯,踹开通向天台的门。
炽热的风扑面而来。
天台对面栏杆上,栖着一只鸟。
有鸟焉,其状如鹤。
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
名曰毕方。
“就是你了。”沈道一咳嗽着,轻声说。
“不让那些东西去祸害世界,这是我的职责。”
小叔笑着对他说。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掩埋着些微隐忧。彼时尚且年幼的沈道一不明白为什么,但在墓道中苏观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沈道一忽然间无师自通了。
这是小叔的责任。这是他的责任......这是他作为沈家人的责任。
小叔失踪得离奇古怪,上头命令下得不明不白。但没办法,现在已经有人死了。即使死去的是通缉犯,但这依旧要给他们敲响警钟——下次呢?
下次被毕方袭击逝世的,会不会是某个全然无辜的民众?他或者她只是想在萧市享受一段难得的闲暇,却被迫将命撂在这里......沈道一想不下去了。这是何其不公平的事。
因此他冲了上来。即使他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应对毕方,但没关系。沈家人职责在此,他总会有办法的。冥冥中什么东西这样告诉他。
有什么办法呢。
沈道一飞速思索着,随后看到毕方舒展开翅膀,抖了抖羽毛。
它快要飞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再顾不上思索,随手抓起身边两三块土石,用力向毕方掷了过去。
那石子很小,但被十成力气加持,还是成功让毕方收起翅膀,扭过头来。
它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像凝固经年的血痕,其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白色的喙张开,火星落到沈道一脚边,某一颗迸到他鞋上,留下枚圆圆的焦痕。
沈道一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并没什么把握。他的前半生全然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毕业、工作,普通的被派到萧市,去研究那战国墓群。
但他的小叔显然并不是个普通人。
小叔虽然面对他和父亲神神叨叨,但真情假意沈道一自谓还是看得出的。
小叔不会让他白白送死。但从小,小叔便一直跟他说,遇到这种事,他要上。
他一定可以应对这种情况,只是他自己暂且不知那办法为何。
沈道一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毕方,忽而抬起手,将手腕上缠着的那两枚阴阳鱼扯了下来。
这是十二岁时小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把它们拼在一起,你就能心想事成。”小叔笑着告诉他。
那两枚已经十余年不曾汇合的阴阳鱼被沈道一按着,轻轻扣在一起。
太极流动起来。
沈道一的手不自觉举起来,远远看去,那枚散发着柔光的太极仿佛被他托在手心。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太极像在流动,又仿佛不在动。
风从沈道一身后呼啸而来,带来清新水汽,与灼热相碰撞,滚滚浓烟往上冒,沈道一再次呛咳起来。
毕方鸟倏尔展开翅膀,暗红色的眸紧紧锁在那枚太极上,呼啸而下!
沈道一轻轻合上眼。
他仿佛不是他了。那枚太极带着他向后略错了半步,轻巧避开毕方的第一次袭击,带着水汽的风被吹得愈发大了。
四下火焰被压低。
毕方叫起来,啼声清亮,带着无尽怒气。
沈道一猝然张开眼,将太极往前一送,用肩膀生受了因距离太短而避不开的一击。
鲜血滴滴答答淌下去。
沈道一咬住唇忍下一声痛呼,目视着手心那枚太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稳定。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有什么东西生扯住了毕方。
毕方长啼一声,几片羽毛纷扬而落,它的双眸不知何时变成了全然血红,火焰灼烧在深红色纹路上,不顾一切的向沈道一扑来。
不片刻,毕方与沈道一身上皆多了十数道纵横伤痕。
那束缚的力量终于发挥至巅峰,四下烈焰熊熊,毕方被束缚在地面上,一时间动弹不得。
沈道一略略松了半口气。
他又呛了两声。
将毕方勉强束缚住时他便已然是强弩之末,只这两下呛咳,悬浮在他手心的太极上黯淡的浅白色柔光便倏然彻底暗下去,完整的太极裂成两片阴阳鱼,摔在地面上。
沈道一身形一晃,半跪下去捡那两片阴阳鱼。
他们被他抓在手里,他也便失了最后站起来的力气,只得半跪在地上,和毕方遥遥对峙。
束缚的力量总会流逝。若他在毕方彻底挣脱之前想不到办法,那他这一切所作所为大概都会变成无用功。
沈道一使劲闭了闭眼。
鲜血流到掌心,沾染在太极上。
只差一点了。
“坎”卦,属水、属险。坎卦第二道与第三道是逐渐往险境中深入的,而第四道,峰回路转,能得无咎。
沈道一轻轻动了动手指,将阴阳鱼拼在一起。
“□□,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他低声道:“终无咎。”
阴阳鱼相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沈道一身后似乎也响起轻柔的、风似的声音。
他抬起头,睁大眼,疑心是血液模糊了自己的目光。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本应该被关在车里的苏观出现在这里。
他问苏观:“你怎么来了?”
这里很危险,快些回去。他想这样说,但他又倏尔想起自己方才苏观翩然而至的模样......像方才坎卦招来的水气,和着风,飘飘荡荡,恍若无物。
苏观回答他,几乎有点张扬,远不如在考古队里时低调。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这里更像是苏观的主场,于是沈道一应了,并提醒似乎没察觉毕方存在的苏观。
“你试试?”
苏观的面色僵了七分,缓缓扭过头去。
沈道一有点不合时宜的想笑。他用一阵呛咳掩盖住了那声笑音。
束缚还未消散,毕方接触到苏观目光,愤怒的扬起喙,做出攻击的姿态。它双眸间红色已经超越过血色,变得愈发明亮灼人,像是红宝石,也像是四下依旧在烧的火。
苏观很快意识到这只毕方被什么无形之物困住了,暂时没办法伤人,略放松了一点点,又偏过头问沈道一:“你做的?”
沈道一移开手掌,让苏观看地上那枚被拼得歪歪扭扭的太极:“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已经不容易了。”苏观不假思索道,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实在有些老气横秋,像长辈在对晚辈讲话。
“你打算怎么做?”沈道一并没有纠结这个,只问苏观。
“不知道。”苏观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然口中这样说,但心底那个声音却在不满似的叫嚣,它告诉苏观:“不,你知道。没人比你更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这道声音已经证明了它的正确。于是苏观准备再信它一次。他走上前去,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按在毕方额前。
毕方一点一点,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