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买粮偶遇杀门仇人,我选择先付四十文 谢寒刃骑马 ...
-
谢寒刃骑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见镇子的轮廓。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几十间铺子。粮铺在镇口第二家,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帘子上写着“米面杂粮”四个字,笔画都快磨没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老头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骑马过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谢寒刃勒住马,没有立刻进镇。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整条街。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地形,看出口,看有没有埋伏。十年独行江湖养出来的本能,改不掉。
街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皱了皱眉,正要驱马进镇,余光忽然扫到镇口左侧的槐树下——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甲,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刀,正靠在树干上剔牙。姿态懒散,像是刚吃完饭在消食。
谢寒刃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不是靠脸,不是靠衣服,是靠那个站姿——微微佝偻的背,左脚比右脚多往外撇半寸,剔牙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抬一下肩膀。这个站姿,他见过。
十年前的那个夜里,这个人就是这样站在寒山剑派的大门口,剔着牙,看着火光冲天,看着他的师兄弟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谢寒刃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青筋从手背暴起,一路延伸到小臂。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背影。
黑甲头目似乎剔完了牙,把牙签往地上一丢,转过身来。一张国字脸,浓眉,左眼角有一道疤,正是那张脸——十年了,老了点,胖了点,但确实是那个人。
他朝镇口走了两步,像是要巡逻。
谢寒刃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在马上,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黑甲头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谢寒刃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他能感觉到剑柄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他从来没有抖过。杀人也好,受伤也好,面对再多敌人也好,他的手从来不会抖。但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怕。
他怕的不是这个人。
他怕的是那些记忆。
师父倒下的眼神——那双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师弟师妹的哭声——火海里传来的一声声惨叫,一声比一声小,最后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他一个人逃出火海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派的牌匾从中间断裂,轰然倒塌,砸在火里,溅起一片火星。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谢寒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黑甲头目盯着他看了两息,似乎觉得这个骑马的黑衣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皱了皱眉,手按在了刀柄上。
谢寒刃没有拔剑。
他知道自己拔得出。他知道自己能在三息之内削断这个人的脖子。他知道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十年。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到整个人都在发颤,愤怒到如果他拔剑,他怕自己收不住。怕自己会一剑一剑地砍下去,砍到这个人变成肉泥,砍到自己的手脱力,砍到那把剑再也握不住。
他不能在这里拔剑。
这里是大街上。旁边有粮铺,有百姓,有小孩蹲在门口玩石子。如果他在这里杀人,会惊动官府,会引来更多的黑甲骑兵,会暴露行踪。他死了无所谓,但云疏他们还等着干粮。
谢寒刃把剑按回鞘里。
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他翻身下马,牵着马,从黑甲头目身边走过,走进了粮铺。
黑甲头目看着他走过去,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四周,觉得没什么异常,转身往街尾走去。
谢寒刃走进粮铺时,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买米。”他说。
掌柜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客官要多少?”
“够五个人吃三天的。”
掌柜转身去舀米,嘴里念叨着:“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官道上老有当兵的过,老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谢寒刃没有说话。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盯着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掌柜把米装好,又拿了几张干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一共四十文。”
谢寒刃接过包袱,付了钱,转身走出粮铺。
街上已经空了。
那个黑甲头目已经不见了。
谢寒刃站在粮铺门口,牵着马,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旧剑伤微微发亮。他眯了眯眼,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镇子大约一里地,路边有一棵老槐树。
他勒住马,在树下停了一会儿。
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里带着草和土的味道。和十年前那个夜里的味道完全不同。那个夜里只有火的味道、血的味道、木头烧焦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活了十年。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记住?还是只是因为师父说了那句“活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他有机会拔剑,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即使杀了那个人,师父也不会活过来,师弟师妹也不会活过来,那个被火烧掉的寒山剑派也不会重建。他杀了那个人,又能怎样?
谢寒刃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往山谷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山谷时,天已经黑了。
远远地就看见谷口亮着一堆火,火光照出四个人的影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来回踱步。
“寒刃哥哥回来了!”
苏灵溪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谢寒刃勒住马,翻身下来。苏灵溪已经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被那些黑甲兵抓了呢!”
谢寒刃没回答,把包袱扔给楚饮酒。
楚饮酒接住,掂了掂,点了点头:“够吃三天的了。”
白芷走过来,看了看谢寒刃的脸色,轻声说:“先坐下歇歇吧,我给你热碗汤。”
谢寒刃没有说话,走到火堆边,坐了下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旧剑伤。伤口已经愈合很多年了,但在火光中,那道疤显得格外深,像是刚留下不久。
苏灵溪想逗他说话,凑过去说:“寒刃哥哥,镇上有好吃的吗?你买了什么?有没有给我带糖?”
谢寒刃没有回应。
苏灵溪又说了几句,见他还是不说话,正想再逗,被白芷轻轻拉住了。
白芷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苏灵溪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谢寒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四个人安静地坐在火堆边,谁也没有说话。
云疏把一碗热汤递给谢寒刃。
谢寒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里面加了姜和一点盐,是白芷的手艺。
他端着碗,看着火堆里的火星,很久没有动。
火堆里传来噼啪的响声,偶尔有一两颗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土上,很快就灭了。
过了很久。
久到苏灵溪已经开始打哈欠,久到楚饮酒已经把干粮分好包好,久到白芷已经把火堆又添了一次柴。
谢寒刃忽然开口。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四个人都愣住了。
苏灵溪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云疏,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楚饮酒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谢寒刃的肩膀:“说什么谢,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把谢寒刃碗里的汤又续了一些。
云疏坐在火堆对面,看着谢寒刃。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明明灭灭。
他看见谢寒刃端着碗的手,指节还微微泛白。他看见谢寒刃低头喝汤时,目光落在火堆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看见那道旧剑伤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像是刚从刀鞘里拔出的剑刃。
云疏没有问。
他只是把自己的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带着姜和盐的味道,很暖。
火堆里又溅出一颗火星,落在泥土上,闪了一下,灭了。
夜风吹过山谷,吹得火苗往一边倒,又弹回来。
谢寒刃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马旁边,把马鞍解下来,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他面朝着天空,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其他四个人坐在火堆边,看着他躺下的方向。
苏灵溪小声说:“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楚饮酒点了点头:“嗯。”
白芷轻声说:“别问了,他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云疏没有接话。他坐在火堆边,看着谢寒刃的方向,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躺在星光下,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骨的旧伤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寒刃旁边,把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
谢寒刃没有动。
但云疏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松了一分。
云疏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来,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照亮了四个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
但四个人都没有睡,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火堆边,陪着那个躺在星光下的人,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