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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甜的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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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对温月的思念从未停歇,却也在岁月的慢慢打磨下渐渐沉淀。
又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黄昏。
闫叙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走上天台了。
公司的这栋写字楼很高,三十七层,站在边缘往下看,街道和行人像缩微模型一样不真实。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黄昏时分上来,而是选了一个深夜。凌晨两点,北城终于睡着了,霓虹熄了大半,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得他西装的下摆猎猎作响。闫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褪色的发圈,它已经戴了三年了。从黑色褪成深灰,从深灰褪成灰白,边缘起了毛球,有些地方已经细得快断了。他从来不敢用力扯它,怕哪一天它真的断开,自己就连最后一样能摸得到的东西都失去了。
这三年,所有人都说他恢复得很好。
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加班到深夜。业绩没有下滑,反而因为拼了命地工作,连续两年拿了公司最佳。同事说他走出了阴影,朋友说他重新开始了生活,母亲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里提到“要不要认识新的人”,他平静地说好。
没有人发现,他手腕上那根发圈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没有人发现,他钱包里那张她嫌不好看的照片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没有人发现,他每天半夜都会惊醒,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时间,看日期,看屏幕上的数字是不是又往前跳了一天——离她在的那个日子又远了一天。
他真的努力过。
努力吃饭,努力睡觉,努力完成她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的那串愿望清单。他去了她一直想去的国际物理学会,坐在台下听那些她一定听得津津有味的报告,散会后在会场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把她的照片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他订了她画在草稿纸角落的那座山的机票,一个人爬上去,在山顶替她大喊了三声。他去了她说过无数次“下次一定去”的那家甜品店,点了两份招牌,一份放在对面,结账时店员愣了一下,他没解释。
他把她留在实验台上的仪器收拾干净,按她习惯的方式摆放整齐,三年没动过。他每周都去那条老巷走一遍,槐树又长高了一些,树下那只野猫还在,只是胖了一圈。
他努力地活着,活在她已经不存在的这个世界里。
可是太累了。
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都有她的影子,每一样她碰过的东西都有她的温度,每一件她说要做却没做完的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替她完成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在了。这些事情的终点不是她的笑容,不是她歪着头说“闫叙你好棒啊”,而是他一个人站在终点线上,面前空无一人。
他撑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今天是第一千零九十六天。
闫叙从天台边缘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照片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海边拍的合影。她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一缕粘在他肩膀上。她说过这张拍得不够好看,要重拍,他说不用,这张最好。然后她追着他跑了半个沙滩,非要删掉。
他没删。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点皱了,是他今天下午特意去便利店买的。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买这个糖,以前从来不敢买,看到都会绕开走。
他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
甜的。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重新走向天台边缘,这一次没有犹豫。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他反而觉得很清醒。脚下的北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万家灯火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睁开眼睛。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他看清了对面玻璃幕墙上倒映的月亮,又圆又亮,和他记忆中每一个重要的夜晚的月亮重合在一起。
那个夏夜在天文台外面,她指着月亮说:月亮一直跟着我们走,不管是不是错觉,以后月亮走到哪儿,我就走到哪儿。
那个春天的黄昏他们坐在天台上看落日,落日沉下去之后月亮升起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后来的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他抬头看月亮的时候都会想,她是不是也在某一片月光下看着他。只是他站在地上,而她挂在天空中。隔着三十八万公里,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追不上他的月亮了。
“小月亮,第一百零一次,我不等你了。”
他等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重逢的可能,等一个轮回的奇迹。他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去另一个世界,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有没有老槐树和大白兔奶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那里等他。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了。
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风声消失了。坠落感消失了。冰冷刺骨的夜风变成了温柔的暖意,像是有人轻轻抱住了他。光照进他闭合的眼睑,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带着温度的金色光晕。空气里飘来一阵很淡很淡的香味,是槐花的味道,清甜清甜的,像小时候夏天的傍晚。
他睁开眼睛。
看到五岁的自己蹲在地上,低头捡被别人撞掉的书本,一本一本摞好,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一双小小的白色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点泥。
他抬起头。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那个小姑娘身上。她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圆圆的脸上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她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给你吃糖。”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奶气,“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心情就会变好啦。”
闫叙愣愣地看着她。
小女孩歪着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亮了。比穿过槐树叶缝隙的阳光还亮,比夏夜的月亮还亮,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光都要亮。那是一种没有被岁月磨损过的、干净的、毫无保留的明亮,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美好。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月歪着的头都歪累了,小眉毛微微皱起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糖收回去。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那颗糖。
糖纸被她的手掌攥得温热,他的指尖碰到她手心的一瞬间,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蝴蝶。
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
甜的。
他忽然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涌上来,他一边嚼着糖一边哭,蹲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五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岁的灵魂,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哭得像个孩子。
他在心里轻声说——
这一次,我等到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