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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分途 王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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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的船到达暗庄废墟时,已经是十天后了。
岛上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尸首已被清理过,但血迹还在,深深浅浅地渗进石头缝里。王爷站在废墟中间,环顾四周。他一个人站了很久,侍卫们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只远远地守着。
“搜。”他终于开口,“仔细搜。”
侍卫们散开,翻遍每一间坍塌的石室,每一处碎裂的木箱。
王爷自己也蹲下来,拨开一堆瓦砾。一块碎木板滑开,露出下面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锁扣精致,沾了灰,但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捡起来,吹掉灰尘,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他随手抽出一封,展开。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落款上,手猛地一抖。
陆蘅。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他又抽出几封,一封一封看下去。他的手越抖越厉害,脸色越来越白。一封密令,写着“船队出海后,于某某海域放火,务必灭口,不留活口”。落款是裴炎的印章,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他认得那笔迹——朝中某位权贵,当年与裴炎过从甚密。
另一封,是裴炎写给那个人的信:“璇玑会余孽已清,陆蘅已死,林氏下落不明。请放心。”
还有一封,是船难后的报告:“船队全军覆没,陆蘅确认死亡,尸体未找到,但火海之中,绝无生还可能。”
王爷攥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痕。
活着。她死了。不是走,不是躲,不是忘了他。是死了。他闭上眼睛,那些压了二十多年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还不是王爷,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排行靠后,母妃出身低微,朝中没人在意他。母妃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别争,争不过的,活下来就行。他听了,活下来了,一个人。
遇见陆蘅之前,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在王府里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中秋,一个人守岁。遇见陆蘅之后,他才觉得活着有点意思。她教他看星星,他带她看月亮。她说中原的月亮没有海上的大,但比海上的亮。他笑着说,那你就留下来,天天看。
他把她安置在私宅里,说等他回来,最多一个月。他回京述职,想求父皇赐婚。不求封赏,不求权势,就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可一回去,父皇就病了。病得很重,太医说熬不过秋天。几兄弟开始明争暗斗,他不想争,可有人不想放过他。
他被困在京城,出不去。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派出去的人被挡回来。他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间私宅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他。
等局势稳下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他再派人去私宅,她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留,连句话都没有。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他找了她二十多年。等了她二十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成家立业。她死了。死在海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王爷睁开眼睛,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匣子里。他站起来,把匣子抱在怀里。风吹过来,吹散了他眼角的水光。他站在废墟中,站了很久,久到天边从血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月亮升起来了。
“传令下去,往北。”
“王爷,不去南边了?”
“不去了。”他看着北边的天空,“她不在南边。”
王爷的船往北开去。他站在船头,匣子放在脚边。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要回去,他要查清楚裴炎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船队继续往北返航。
陆惊澜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面。沈知微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想好了?”沈知微问。
“想好了。”陆惊澜没有回头,“进京。”
顾云铮走过来。“船队目标太大,容易被裴炎的眼线盯上。我建议分头行动。”
陆惊澜看着他。
“我带主力走水路,护送古籍和伤员回泉州。你和沈知微走陆路,轻装简行,速度快,不容易被发现。”顾云铮顿了顿,“到了京城,我们再汇合。”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好。”
程小满跑过来,拽住陆惊澜的袖子。“师哥,我跟你去!”
陆惊澜摇头。“你留下。”
“为什么?”
“你哥需要你。”
程小满看了一眼程铁衣,又看了一眼陆惊澜,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坚持。方小鱼也跑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方叔站在不远处,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没有上前。
素荷站在船舱门口,看着沈知微,眼眶红了。
“小姐……”
沈知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留下,帮我照顾大家。”
素荷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留。她跟了沈知微十几年,从京城到泉州,从陆地到海上。她知道,小姐的路,她不能一直跟了。
程铁衣站在船舷边,看着陆惊澜。“少当家,路上小心。”
陆惊澜点头。
顾云铮走过来,把一封信递给她。“到了京城,拿着这个去找我朋友。他会帮你们。”
陆惊澜接过,收进怀里。
“师妹。”顾云铮看着她,折扇别在腰间,没有摇,“好好的。”
陆惊澜点头。
小船放下海面。陆惊澜和沈知微跳上去,解了缆绳。船桨划破水面,往岸边的方向驶去。
顾云铮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小船越走越远。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的折扇还别在腰间,没有摇。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七八岁的小姑娘,瘦得跟猴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师父说这是你师妹,以后你罩着她。他罩了她十几年,看着她从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长成镖局的少当家,看着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远。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可她没有。她身边有了别人,那个人不是他。他看着陆惊澜和沈知微并肩站在船头的背影,看着她们在风暴中相拥,看着她为了她跳海,为了她受伤,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他等不下去了。他不想再等了。
经历了这么多,他算是看明白了——人生苦短,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等这件事了了,他一定要问个明白。她到底知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想过?哪怕她拒绝,哪怕她说“师哥,我只当你是师哥”,他也认了。他只要一个答案。
顾云铮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打开,又合上。他没有摇,只是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身后,程小满蹲在船舱门口,抱着那几本《武备志》,小声问程铁衣:“哥,师哥是不是不高兴?”
程铁衣看了顾云铮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放在程小满头顶,轻轻按了按。
小船靠岸。陆惊澜和沈知微跳上沙滩,把船拖上礁石,系好。身后是大海,身前是茫茫的野地。远处有一条官道,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吧。”陆惊澜说。
沈知微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官道的方向走去。风吹过来,把她们的衣角吹起来,缠在一起,又分开。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片大地染成金色。她们走在金色的光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大海。身前是未知的岸。
王爷的船还在往北开。海面上波光粼粼,他站在船头,手里还攥着那封有“陆蘅”名字的信。她死了。但裴炎还活着。他一定要找到他。
月亮升起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两条船,一前一后,往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