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暗流 【一】 ...
-
【一】京城·皇宫
御书房里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眉头微蹙。他看完,搁下,抬眼看向阶下站着的人。
“皇兄,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一件事。”
王爷拱手。“陛下请讲。”
皇帝把那封密报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王爷上前几步,双手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裴炎私自调集战船和火器,往东南方向去了。
“朕让他巡查海防,他倒好,带着火炮往海上跑。”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皇兄,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王爷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朕怀疑他有事瞒着朕。你去查。”
王爷一怔。“臣?”
“你办事,朕放心。”皇帝走回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皇兄,这些年你替朕办了不少事,从不问为什么。朕记着呢。”
王爷低下头。“臣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想。”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你一个人,没有家室,没有儿女。朕知道你不争,不抢,不图什么。所以朕信你。”
王爷没有说话。
“查清楚裴炎到底在做什么。如果真有不臣之心……”皇帝顿了顿,没有说完。
王爷领旨。“臣遵命。”
他转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他。
“皇兄。”
王爷停下脚步。
“你也不年轻了。”皇帝的声音低了些,“就没想过……成个家?”
王爷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惯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王爷退出御书房,夜风迎面扑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有个人笑着说“等我回来”。
她没有回来。他低下头,把密报收进怀里,大步往宫外走去。
【二】海上·归途
沈知微醒来的第二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走出船舱,看见陆惊澜坐在船舷边,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望着远处的海面。方小鱼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已经凉了,她还没喝。
“陆少当家,您喝口汤。”
陆惊澜摇头。
沈知微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陆惊澜没有回答。沈知微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海。
方小鱼端着碗,看看陆惊澜,又看看沈知微,站起来,把碗塞进沈知微手里。“沈姐姐,你让她喝。”
说完跑了。沈知微低头看着那碗汤,鱼汤,已经凉了。她把碗放在船舷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惊澜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腥的。她没有皱眉。
“二婶娘的后事安排好了吗?”沈知微问。
“方叔和程铁衣在办。”陆惊澜的声音很平,“海葬。她说过的。”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想起二婶娘在镖局的样子,话少,冷淡,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一潭深水。她以为她不喜欢自己。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会表达。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沈知微问。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沈知微知道她说谎,但没有拆穿。
程小满蹲在船舱门口,把那几本《武备志》翻来翻去。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合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程铁衣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程小满没有抬头。
方叔坐在船尾,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他低着头,一动不动。方小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叫了一声“爹”。他没有应。方小鱼没有再叫,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素荷在厨房里烧水。她把柴塞进灶膛,火光照亮她的脸。她把水烧开了,倒进壶里,端到甲板上。先给陆惊澜倒了一碗,又给沈知微倒了一碗,然后一碗一碗分过去。轮到程铁衣时,她低着头,把碗递过去。程铁衣接过,喝了一口。“好喝。”素荷的嘴角弯了弯。
顾云铮靠在桅杆上,折扇别在腰间,望着远处的海面。他没有摇扇子,也没有说话。左臂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他没有拆绷带。他不想拆。拆了,就好像二婶娘真的走了。
夜里,沈知微和陆惊澜坐在船头。月亮很大,海面上铺满银白色的光。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沈知微问。
陆惊澜没有说话。她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沈知微没有催她。过了很久,陆惊澜才开口。
“裴炎一定会继续追杀我们。”
沈知微点头。
“顾师哥说,让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隐姓埋名。”陆惊澜的声音很平,“方叔也是这个意思。程铁衣没说,但他也是这么想的。”
沈知微没有说话。
“可我不想躲了。”陆惊澜转过头,看着她,“我为什么要躲?我做错了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
“我娘发现了那些东西。她没做错。义父护着我们,他也没做错。二婶娘替程铁衣挡刀,她更没做错。”陆惊澜的声音有些哑,“错的不是我们。可为什么一直躲的是我们?”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书,那些知识——”陆惊澜望着远处的海面,“我娘用命护下来的东西,难道只能藏在宝库里,永远不见天日?”
她沉默了一会儿。
“被追杀到底是不是那人的意思?”她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猜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知微。
“我要进京。”
沈知微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她知道,那是陆惊澜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光。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坐在沈府后花园里、连出个门都要偷偷摸摸的沈家大小姐。她以为她会害怕。她以为她会想回去,回京城,回那个安稳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可她不想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惊澜,隔着屏风,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起在书房里,她挡在她身前。她想起在茶楼里,她说“你比我幸运,你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想起在海上,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她想起那些星星,那些海萤,那些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夜晚。她遇见了一个人,看见了另一片天。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沈知微了。
她不怕了。她不想回头。
生命的质量不在长度,而在厚度。
“我陪你去。”沈知微说。
陆惊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伸出手,握住沈知微的手。沈知微回握住她。
船继续往前走。往北,往那片未知的岸。月亮升起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两艘船,一南一北,各自驶向各自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