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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追船
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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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
陆惊澜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海风灌进衣领,冷得像刀割。她没动。她的刀挂在腰间,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她握着刀柄,握得很紧。她怕一松手,就忍不住跳进海里,游回去找她。她知道不能。追,才是对的。
方叔站在她身后,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回船尾,蹲下来,把铜钱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记号,看了很久。他欠陆蘅的。欠林氏的。欠沈知微的。他以为这一辈子还不完了。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顾云铮在船舱里写信,一封给水师的旧交,一封给镖局在南边的分号。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竹筒,走到船尾,放飞两只信鸽。灰扑扑的鸽子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往北飞去。他看着它们消失在天际,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舱。师妹不会原谅他。如果沈知微出了事。她没有说,但他知道。
程铁衣在清点物资。干粮、淡水、火药、刀剑,一样一样数过去,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素荷站在他旁边,帮他递东西,手在抖。程铁衣接过,没有看她,说了一句:“会好的。”素荷愣了一下,低头继续递东西,没有应。她跟了小姐十几年。从京城到泉州,从陆地到海上。她以为她会一直跟着她。
程小满蹲在船舱门口,把那几本《武备志》摊开,翻到“水战”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连蒙带猜。她把不认识的字用炭笔抄在纸页边上,准备回头问沈知微。写到一半,笔停住了。沈知微不在。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沈姐姐教她认字的时候,从来不嫌她笨。她不能让她失望。
方小鱼坐在船舷边,抱着膝盖,望着南边的海面。她想起沈知微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她回来,她们才认识没多久。她只是觉得,沈姐姐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像娘。她没有见过娘。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安德烈站在船尾,拿着星盘,一遍遍地测方向。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念叨着什么,沈知微没教过他那么多中文,他只能用母语低声祈祷。他把星盘收进怀里,走到船头,站在陆惊澜身边。
“方向没错。裴炎往南走了。我们跟得上。”
陆惊澜没有说话。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沈小姐会没事的。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
陆惊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安德烈的蓝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没有躲,也没有再说。
陆惊澜收回目光。“谢谢。”
安德烈没有再说话,走回船尾了。
夜里,陆惊澜睡不着。她坐在船头,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布一遍遍地擦。刀刃上已经没有血迹了,亮得能照见人影。她还在擦。她想起沈知微第一次脸红的样子。那天晚上,船头,她扶了她一把,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缩着脖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想起沈知微趴在船舷上看海萤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她想起沈知微站在船头说“我跟你去”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很亮。她说过很多话,她以为她没记住。她全记住了。
方小鱼从舱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汤,走到她身边。“陆少当家,喝口汤。”
陆惊澜接过,喝了一口,还给她。“谢谢。”
方小鱼端着碗,站在旁边,没有走。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沈姐姐会回来的。”
陆惊澜没有回答。
方小鱼低下头。“我爹说,裴炎要的是古籍,在拿到古籍之前,不会杀沈姐姐。沈姐姐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拖住的。”
陆惊澜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方小鱼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方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
陆惊澜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继续擦刀。
方小鱼端着碗,走回厨房。素荷在灶台前蹲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暖黄色的,和那天在岛上一样。
“素荷,你怎么还不睡?”
素荷没有回头。“睡不着。”
方小鱼蹲在她旁边,把空碗放在地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素荷,你跟沈姐姐多久了?”
素荷沉默了更久。“十几年了。从小就在一起。”
方小鱼没有追问。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素荷没有回答。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船走了三天。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陆惊澜还是每天站在船头,从早站到晚,从晚站到早。方叔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少当家,前面有个岛。可以补给淡水。”
陆惊澜点头。
船靠岸的时候,陆惊澜没有下去。她站在船头,望着南边的海面。方小鱼提了两桶水上来,放在甲板上。程小满跟在她后面,抱着一捆干柴。程铁衣检查船底有没有被礁石刮伤。素荷在厨房里烧水。
顾云铮走过来,递给陆惊澜一个水囊。“喝点水。”
陆惊澜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
顾云铮没有走。他靠在她旁边的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师妹。”
“嗯。”
“她不会有事的。”
陆惊澜没有说话。
顾云铮沉默了一会儿。“她比你想象的要聪明。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陆惊澜转过头,看着他。顾云铮没有躲,也没有笑,折扇别在腰间,难得没有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夸人了?”陆惊澜问。
顾云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逼的。”
陆惊澜没有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夜里,沈知微醒了过来。
她躺在船舱的角落里,手脚被绳索绑着,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船身晃得厉害,她的胃里一阵阵翻涌,嘴里又咸又苦。她侧过头,看见舱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背对着她,在低声说话。
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昏迷。耳朵竖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大人说了,到了地方再审。不急。”
“那女的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打。打到说为止。”
脚步声远了。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舱顶。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她不能慌。她慌了,就没人救她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她还没有想出办法,但她知道,她还有时间。陆惊澜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