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深海》金色月球

68、第 68 章

　　十三年，对于人类而言，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让一座城市改换模样，也足以让许多曾经轰动一时的事情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可对于某些生命来说，十三年不过是一段漫长的适应期，尤其是当它被迫困在一个陌生的文明之中，既无法返回故土，也无法获得同族的援助时，时间便成了一种无声的消耗。

　　十三年前，它苏醒了。

　　最初的日子里，它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生命形态，以及与母星截然不同的生存规则，都迫使它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它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名字，在它所来自的星球，每一个生命都以独属于自己的基因代码作为身份标识。基因不仅是生命的构成，也是区分个体、辨认同族的唯一凭据。名字这种东西，在它的认知里，不过是低等文明为了方便交流而创造的符号。

　　然而，十三年过去，它已经习惯了别人称呼自己为张博忠。

　　这个名字最初只是属于那具身体的身份标识，后来却逐渐融入它在人类社会中的生活。它学会了用人类的方式思考，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异常，也学会了如何借助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这颗蓝色星球上生存下来。它甚至已经能够在别人叫出张博忠这个名字时，毫不迟疑地作出回应。

　　名字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仍然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

　　找到顾白，向他复仇，然后将地球占为己有。

　　这个目标从未改变。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几台持续运转的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张博忠坐在桌前，面前的屏幕上排列着大量杂乱的数据，其中一部分来自人类的网络，一部分是他这些年来收集的特殊生物信息，还有一部分则属于他自己的研究记录。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复查看同一份资料了。

　　屏幕中央显示着顾白的名字。

　　有关顾白的信息并不完整，尤其是那些涉及返祖基因与特殊生命形态的资料，绝大部分都受到严格保护。即使张博忠曾经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过相关信息，也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足够完整的结论。他知道顾白与遥远时间线上的那个白的联系，更确切的明白，他们在基因组成上，其实是同一种生物个体，但是它不明白的是，现在的“白”似乎失去了全部记忆。

　　但他不需要弄清楚所有事情。

　　只要“白”还活着，他就不会放弃复仇。

　　张博忠将屏幕上的资料放大，目光在顾白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调出另一组记录。那是一段十三年前留下的通信数据，文件已经损坏得相当严重，部分内容甚至无法正常读取。

　　这是他唯一一次尝试与母星取得联系的记录。

　　苏醒之后，他便一直在寻找回到母星的方法。可地球与母星之间的距离远超他的预期，双方所处的星域相隔遥远，即使使用他所掌握的技术，也无法轻易建立稳定的通信。他曾经尝试过一次，耗费了大量资源，最终发出的信号却微弱得几乎无法被察觉。

　　之后，便再也没有确切的回应。

　　直到最近。

　　几天前，他捕捉到了一段异常微弱的信号。

　　那段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无法识别的内容，甚至不能确定是否来自母星。可其中几个残存的符号，却让他几乎立刻认出了熟悉的基因编码体系。

　　它们来自同一个文明。

　　张博忠连续数日没有休息，将那些符号拆分、重组，再与自己记忆中的编码规律进行比对。最终，他从残缺的信息中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含义。

　　母星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

　　曾经支撑那个文明延续的资源正在枯竭，族群数量也在不断减少。幸存者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星球，试图通过迁移获得继续生存的机会。那段信号没有提及任何针对他的安排，也没有明确说明是否会有人前来寻找他，只隐约透露出族群正在寻找适宜的星球资源。

　　这意味着，即使母星还记得他，也未必有余力派遣力量前来。

　　更何况，地球距离母星实在太远了。

　　张博忠根据现有信息重新计算了一遍时间，又结合母星过去的迁移方式进行推演，最终得出了一个并不乐观的结果。

　　三个月。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最快也要三个月，母星那边才可能出现新的动静。至于届时抵达的究竟是探查信号，还是迁移队伍，他无法确定。那段信息实在太过残缺，任何过于具体的推断都可能出错。

　　但有一点，他已经可以肯定。

　　在这三个月里，他仍然只能依靠自己。

　　张博忠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并不畏惧独自行动。十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没有同族、没有援助的生活。真正令他无法忍受的，是自己明明已经找到了复仇的目标，却因为力量不足，只能继续躲藏在暗处。

　　“白”还活着。

　　威廉·福克瑞斯却死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曾经有过片刻的沉默。威廉曾是他在地球上最重要的依仗之一，虽然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信任，但只要威廉还掌握着足够的权力，他便可以借助那些关系与资源，间接影响某些事情。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失去威廉之后，他不仅失去了可以利用的政治力量，也失去了许多原本能够替他遮掩行踪的渠道。更糟糕的是，随着威廉相关势力的崩塌，过去那些被掩盖的问题开始陆续暴露，而他自己也进入了全球通缉名单。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接触外界，更不能直接出现在顾白面前。

　　一旦暴露身份，等待他的很可能是705军区与华国相关部门的联合追捕。即便他能够借助张博忠的身份暂时脱身，也不代表自己可以承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围捕。

　　他的能力有限。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他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根本不需要等待十三年，更不需要借助威廉的势力行事。可现实是，他只能利用现有的条件，在人类社会的规则中寻找漏洞，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白的下落。

　　这原本是一件值得耐心谋划的事情。

　　他可以继续观察，可以慢慢寻找机会，也可以等到顾白身边的防护出现变化，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以他目前的处境而言，保持沉默、隐藏行踪，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等得太久了。

　　十三年的潜伏没有磨平他的仇恨，反而让那份执念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尤其是在得知母星可能正在寻找新星球之后，他忽然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

　　如果母星的迁移计划顺利推进，三个月后便可能出现新的变化。

　　届时，他必须面对一个问题：是继续留在地球完成自己的计划，还是想办法与母星取得联系，争取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不愿意放弃地球。

　　这颗星球拥有丰富的资源，也拥有足够复杂的生命体系。对于一个正在寻找生存空间的文明而言，它无疑具有极高的价值。只要能够掌握地球，他便不再只是一个被困在异乡的孤立个体，而是有机会在未来的族群迁移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他必须先解决顾白。

　　张博忠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直接动手。

　　至少现在不行。

　　顾白受到705军区的保护，虞念安又是帝人鱼族的领导者，背后还有盛世集团以及华国政府的支持。任何针对顾白的直接行动，都可能引来无法控制的后果。他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可靠的盟友，更不可能在被全球通缉的情况下公开调动资源。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顾白主动接近他的理由。

　　而且，这个理由必须与顾白自身有关。

　　张博忠重新坐直身体，开始翻阅自己保存多年的资料。自从他知道顾白就是白以后，他一直在暗中研究顾白的特殊基因，尽管掌握的信息有限，却也积累了不少零散的线索。他不确定顾白是否能够理解那些信息，但他知道，顾白对自身的异常情况必然比任何人都敏感，顾白在好奇自己究竟是什么。

　　这个认知对张博忠来说，十分有利，这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将一部分特殊的基因信息作为诱饵，顾白很可能会主动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