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深海》金色月球

69、第 69 章 夜色降临

　　夜色降临，华国沿海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经历过人鱼危机之后，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沿海地区解除管控已经有一段时间，各国政府陆续恢复正常的海上贸易，曾经让人谈之色变的人鱼病毒也在严格的防控措施下逐渐淡出了普通人的生活。尽管仍有一些尚未彻底查清的问题悬而未决，但至少对大多数人而言，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已经成为了过去。人们重新规划着生活，商船再次驶向远海，科研机构恢复了暂停的项目，各国军方也逐渐将工作重心转回日常防务。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从此与人鱼这种生物再无瓜葛的时候，一条没有任何预兆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全球互联网之上。

　　最初发现这条消息的，是几个长期关注特殊生物研究的海外论坛管理员。

　　凌晨时分，一篇没有署名的帖子突然出现在多个国家的网络平台上。帖子没有附带任何图片，也没有提供所谓的实验报告，只有一段看起来近乎荒诞的文字。发帖者声称，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极为特殊的透明人鱼，其精神力远远超出人类现有的认知，甚至能够帮助人类获得永生。只要能够取得这种人鱼的一丝头发，便可以治疗人类所患的任何疾病，无论是无法治愈的绝症，还是因衰老而逐渐衰竭的身体机能，都有可能得到彻底改善，并且这条神奇的透明人鱼还可以变为人类，一直生存于华国境内。

　　帖子发布后的几分钟内，便被大量转发。

　　最初，大部分人将其当成了一场拙劣的骗局。毕竟，人鱼本身已经足够神秘，而所谓透明人鱼的存在，更像是某种脱离现实的幻想。经历过此前的全球危机之后，各国民众对于人鱼并不陌生，却也从未听说过哪一种人鱼能够凭借一根头发便治愈所有疾病，更不可能让人类获得永生。倘若这种说法是真的，那么它所代表的意义，早已远远超过普通的生物研究范畴。疾病、衰老、死亡，这些人类数千年来始终试图解决的问题，都有可能因为一种特殊生物的存在而被重新定义。

　　然而，真正让这条消息迅速发酵的，并不是最初那段关于永生的描述，而是发帖者随后追加的一句话。

　　“我知道这种透明人鱼的所有秘密。”

　　这句话出现之后，帖子下面的讨论彻底变了方向。

　　有人质疑发帖者在故弄玄虚，也有人要求对方提供证据，还有人开始翻找过去与透明人鱼有关的所有公开资料。发帖者却没有与任何人争论，只是再次更新了帖子，补充了一段更加惊人的信息。

　　“这种生物存在于地球的时间，不少于六千万年，甚至可能比你们能够想象的任何一种远古生命都更加古老。你们所了解的人鱼，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极其有限的一部分。至于透明人鱼，它并不是你们以为的某种偶然变异，更不是现代实验室能够制造出来的产物。它曾经存在过，消失过，又以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出现。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面对着什么。”

　　没有照片，没有姓名，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资料。

　　可是这段话，却像是刻意投向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全球范围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帖子发布不到半个小时，便有人将其翻译成数十种语言，转载到不同国家的社交平台。相关话题迅速攀升，许多曾经参与过人鱼研究的科研人员也被卷入讨论之中。有人从古生物学角度质疑六千万年的说法，有人试图从基因演化的角度寻找合理解释，还有人直接将矛头指向华国zf，怀疑此前的人鱼危机背后仍然隐藏着尚未公开的秘密。

　　更有甚者，开始悬赏寻找透明人鱼的踪迹。

　　一开始，悬赏金额还只是一些普通人为了博取关注而随手开出的数字。可随着相关消息不断扩散，一些不知名的私人研究机构、跨国生物公司以及拥有雄厚财力的个人陆续加入其中，悬赏金额也在短时间内被抬高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有人宣称，只要能够提供透明人鱼的准确位置，便愿意支付巨额报酬；有人甚至公开表示，哪怕无法获得完整的活体，只要能拿到一根头发或者一小块组织样本，也足以让提供消息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场围绕透明人鱼展开的狂热，来得毫无征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华国，705军区。

　　凌晨三点十七分，信息监测中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值班人员第一时间调取了相关页面，经过初步筛查后，迅速将信息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并同步上报指挥中心。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只是一条真假难辨的网络传闻，但对于705军区来说，透明人鱼这几个字本身，就足以引起高度警惕。

　　尤其是帖子中提到的精神力、远古生命，以及能够通过头发实现疾病治疗的内容，几乎每一项都触及了顾白身上那些不能向外界公开的秘密。

　　指挥中心的会议室很快亮起了灯。

　　高勝抵达时，负责网络监测的技术人员已经将相关信息整理完毕。大屏幕上并列显示着数十个不同国家的网页，内容虽然经过不同语言的翻译，却能够清楚地看出，它们源自同一条最初的信息。帖子没有使用统一的账号名称，发布时间也经过了精心安排，有的出现在公开论坛，有的被伪装成科研讨论，有的则通过短暂出现的匿名账号传播。每当某个账号被平台封禁，相关内容便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操纵着整张网络，将消息不断送到更多人的眼前。

　　“源头找到了吗？”高勝问。

　　“还没有。”技术人员立刻回答，“我们已经对最初出现的几个账号进行了追踪，但对方使用了多层代理服务器，并且通过不同国家的网络节点反复跳转。我们尝试从发布时间、数据包特征以及账号注册信息入手，发现其中一部分痕迹是刻意留下来的，另一部分则像是被提前清理过。对方显然很清楚网络追踪的基本原理，而且具备相当强的反侦察能力。”

　　高勝看着屏幕，没有立即说话。

　　如果只是普通的造谣者，根本没有必要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将一条消息同时投放到全球数十个网络平台。倘若只是为了制造话题，对方完全可以编造更容易引起关注的内容，而不是如此明确地指向透明人鱼。更重要的是，发帖者并非单纯声称透明人鱼能够带来某种特殊能力，而是直接表示自己知道这种生物的所有秘密。

　　这句话背后，透露出的并不是一个旁观者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了解。

　　“把这条信息的传播路径继续往前追。”高勝沉声道，“不仅要查最初的发布账号，还要查它在发布之前有没有经过其他信息平台，有没有人提前准备过相关关键词。对方既然敢把消息公开，就不可能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只能找到一个中转节点，也要把相关信息整理出来。”

　　“是。”

　　“另外，立即排查境外生物研究机构、私人实验室以及此前与人鱼研究有关的组织。重点查近期是否有人突然增加资金投入，是否有不明来源的资金开始流向特殊生物研究项目。”

　　命令下达后，技术人员迅速行动起来。

　　然而，随着调查逐渐深入，事情却变得更加诡异。

　　最初的帖子确实留下了一些可以追踪的网络痕迹，但这些痕迹最终都指向了不同国家的公共服务器。部分服务器早已停止运行，部分则属于合法的商业网络服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技术人员甚至发现，对方似乎故意将几条无关的网络路径混在一起，让每一条看起来都像是可能的源头，却又没有任何一条能够真正指向发布者本人。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高明的网络犯罪者，但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全球范围的信息投放，同时又将自身痕迹隐藏得如此干净的人，并不多见。

　　更令人在意的是，对方并没有急着通过后续信息证明自己。

　　从帖子发布至今，已经有大量网友提出了质疑，也有不少人要求发帖者拿出证据。可那个匿名账号始终没有回应，既没有公开所谓的研究资料，也没有给出任何关于透明人鱼下落的提示。它就像是完成了一项预先安排好的任务，将消息送出去之后，便彻底从网络上消失了。

　　“这不像是为了钱。”一名负责情报分析的军官看着不断变化的数据，皱眉说道，“如果对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透明人鱼获取利益，那么他完全可以私下联系有能力支付巨额报酬的机构，而不是直接将消息公开。现在这种做法，只会让更多人知道透明人鱼的存在，同时也会让目标更难控制。”

　　“也可能是为了制造混乱。”另一人接话道，“把消息扩散出去，让各方都开始寻找透明人鱼，再从中获取自己需要的东西。”

　　“可他为什么偏偏选择现在？”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威廉·福克瑞斯已经死了。

　　此前围绕顾白展开的一系列阴谋，随着威廉死亡、相关人员落网以及M国部分秘密被揭开，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推动者。M国方面即便仍有人不甘心，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轻易采取行动。尤其是在各国都对人鱼问题保持高度警惕的当下，任何涉及透明人鱼的异常举动，都有可能引起华国政府的强力反应。

　　按照常理，最有可能觊觎顾白能力的势力，应该已经遭受了沉重打击。

　　可现在，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将顾白的秘密推到了全世界面前。

　　高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段被反复转载的文字上。

　　“看来，我们之前掌握的情况，仍然不够完整。”

　　他说得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威廉死了，并不意味着所有知道顾白秘密的人都已经消失；M国暂时收敛，也不代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其他人将目光投向顾白。尤其是发帖者对透明人鱼的描述，已经超出了普通情报人员能够接触到的范围。倘若对方只是通过近期公开的资料拼凑出这些内容，倒还不足为虑，可如果其中有些信息来自更久远的年代，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联系顾白。”高勝最终作出决定，“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同步给他和虞念安。我们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做什么，但不能让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生活。”

　　上午十点，此时的顾白和虞念安，并不知道705军区已经为一条网络消息忙碌起来。

　　两人正在钟启欧和赵文远的家里。

　　客厅里暖意融融，餐桌上摆着刚刚准备好的饭菜，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钟启欧难得没有被工作上的事情缠住，早早就拉着赵文远开始准备这次聚会。说是聚会，其实并没有邀请其他人，只有顾白、虞念安以及他们两个人。

　　原因很简单，顾白怀孕了。

　　这个消息对钟启欧和赵文远来说，同样是一件值得认真庆祝的大事。

　　从最初得知消息时的惊讶，到后来逐渐接受，再到现在真正坐在一起吃饭，赵文远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他原本以为，人鱼一族的繁衍方式已经足够超出常人的理解，可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身边时，他还是难免生出几分好奇。尤其是顾白的情况与普通人鱼并不相同，他身上那种极为特殊的返祖基因，本来就让许多事情无法用常规的生物学知识解释。

　　不过，顾白本人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不自在。

　　他坐在虞念安身边，面前摆着一小碗专门准备的清淡食物。虞念安时不时便会看一眼他的碗，确认他有没有吃下足够的东西，偶尔还会伸手替他把离得远的菜挪过来。顾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照顾，也没有阻止，只是在虞念安又一次把汤碗推到自己面前时，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来就可以。”

　　“嗯。”虞念安应了一声，手却没有完全收回去，“汤还热，慢一点。”

　　顾白无奈地看着他。

　　钟启欧坐在对面，将两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道：“我以前还真没想到，虞念安也会有这么一天。”

　　虞念安抬眼看他。

　　“什么？”

　　“没什么。”钟启欧立刻摆手，嘴角却依然挂着笑意，“就是觉得，你现在看顾白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白问。

　　“以前是恨不得把所有麻烦都替他解决，现在是连他多喝一口汤都要盯着。”钟启欧说着，故意看向虞念安，“不过也正常，毕竟现在不只是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虞念安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握住了顾白的手。

　　这个动作十分自然。

　　顾白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赵文远坐在钟启欧身边，原本正在切蛋糕，听到这句话，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向顾白，认真地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好事。之前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总算有了值得高兴的消息。你们两个也别总想着外面的麻烦，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我们知道。”顾白回答。

　　“知道就好。”赵文远把切好的蛋糕放到他面前，又转头看向钟启欧，“尤其是某些人，别一听到什么新消息就往前冲，自己的身体也得顾好。”

　　钟启欧本来还在笑，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赵文远是在说自己。

　　自从赵文远的身体逐渐恢复之后，他几乎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过去那些因为担心而产生的焦虑，并没有随着危机结束而彻底消失，反而让他养成了事事都要多问一句、多看一眼的习惯。有时候赵文远只是晚吃一顿饭，他都要追问半天；有时候对方稍微皱一下眉，他便会立刻怀疑是不是身体又出现了问题。

　　赵文远为此没少揍他。

　　但钟启欧显然没有吸取足够的教训。

　　此刻，他的目光忽然从赵文远的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虽然那里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钟启欧还是看得格外认真，仿佛只要盯得足够久，就能提前看出某种变化。

　　赵文远很快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你看什么？”

　　钟启欧抬起头，神情竟然有些认真：“我就是在想，顾白都能怀孕，那你有没有可能也……”

　　话还没说完，赵文远手里的叉子便停了下来。

　　钟启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你也能生一条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鱼？”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顾白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虞念安端起茶杯，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文远的脸色却在短短几秒内发生了变化。

　　他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启欧，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最后又抬起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直接一拳砸在了钟启欧的胳膊上。

　　“你是不是有病？”

　　钟启欧吃痛，捂着胳膊往后缩了一下，却仍然不死心：“我就是问问！你看，顾白和虞念安的情况本来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你的身体也有过基因方面的问题，万一发生了什么特殊变化呢？”

　　“你还想万一？”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你生，我是说，如果真的可以……”

　　“钟启欧。”

　　赵文远叫了他的全名。

　　钟启欧立刻闭嘴。

　　可他眼里的期待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让赵文远越看越觉得头疼。

　　他原本想再给钟启欧一拳，却在抬手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一个念头，竟然也在他的脑海里悄悄冒了出来。

　　自己真的有可能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他是半人鱼，钟启欧是人类。从常规意义上来说，两个人自然不可能像人鱼那样孕育后代。可他曾经接受过顾白和虞念安的治疗，身体也经历过不少常人难以理解的变化。更重要的是，顾白的情况已经证明，人鱼的繁衍方式远远不能用人类现有的医学知识简单概括。

　　既然顾白能够怀孕，那么帝人鱼人鱼与人类之间，是否还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可能性？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让赵文远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居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能不能生孩子了。

　　而且，倘若真的可以……

　　赵文远下意识看向钟启欧。

　　对方仍然盯着他，眼睛亮得有些过分，仿佛已经开始幻想某一天家里真的会多出一条小鱼。那副毫不掩饰的期待，让赵文远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他不想让钟启欧继续胡思乱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竟然也藏着一点好奇。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拥有他们两个人的特征，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既像钟启欧，又像自己？

　　会不会有一双和钟启欧相似的眼睛，却又有着人鱼那样特殊的身体？

　　想到这里，赵文远立刻收回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想法压下去。

　　钟启欧却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沉默。

　　“你也觉得有可能，对不对？”

　　“没有。”

　　“你刚才明明想了。”

　　“我想的是怎么把你扔出去。”

　　钟启欧：“……”

　　顾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因为怀孕消息而显得有些郑重的气氛，顿时被这两个人搅得轻松起来。虞念安看着顾白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格外在意顾白的身体变化，哪怕对方表现得与平时无异，他也仍然无法完全放下心。如今看见顾白能够这样轻松地笑出来，他心里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总算松动了些许。

　　“好了。”赵文远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是庆祝顾白怀孕，不是给你讨论生育问题的。”

　　钟启欧立刻坐直身体：“那我祝顾白和孩子平平安安，等孩子出生以后，我一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我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赵文远瞥了他一眼。

　　钟启欧立即改口：“当然，你的事情最重要。”

　　几个人说说笑笑，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场原本只属于亲友之间的简单聚会，会在不久之后被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

　　最先响起的是虞念安的通讯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来电来自705军区。高勝平时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联系他，更何况今天顾白休假，除非出现了需要他本人知情的特殊情况，否则军区通常不会直接打扰他们。

　　虞念安接通通讯。

　　“高指挥。”

　　通讯另一端的声音很快传来：“虞先生，有一件事需要通知你和顾白。全球网络上刚刚出现了一条关于透明人鱼的消息，传播速度很快，我们初步判断，发布者的目标可能与你们有关。”

　　虞念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顾白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放下手里的餐具，安静地看向虞念安。

　　“具体内容是什么？”虞念安问。

　　高勝没有隐瞒，将目前掌握的信息简要说明。对方在全球多个网络平台发布消息，声称透明人鱼拥有能够使人类获得永生的精神力，只要取得一丝头发，就可以治疗任何疾病。同时，发帖者还明确表示，这种透明人鱼存在于地球的时间至少有六千万年，甚至可能更加久远，并且声称自己知道这种生物的所有秘密。

　　听到这里，顾白的神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永生。

　　透明人鱼。

　　六千万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感觉并不只是荒谬，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与陌生。顾白知道自己的真实形态与普通人鱼不同，也知道自己的基因中藏着某些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秘密。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活过六千万年，更不记得自己与这段漫长的时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那些模糊的记忆，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曾经试着走进去，却始终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东西。

　　而现在，竟然有人主动将这片黑暗推到了他面前。

　　“对方有留下证据吗？”顾白问。

　　“没有。”高勝回答，“目前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的资料，所有发布账号都经过了复杂的隐藏处理。我们已经组织技术人员展开追踪，但暂时没有发现真正的源头。顾白，我想知道，这条消息中提到的内容，有没有可能涉及你以前的经历？”

　　顾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这不是推脱，也不是刻意隐瞒。

　　他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那条消息只是说透明人鱼拥有特殊的精神力，顾白或许还能将其当成对自身能力的某种推测。可对方不仅提到了永生，还声称透明人鱼存在于地球至少六千万年，甚至知道它的所有秘密。如此具体的描述，让顾白无法确定，对方究竟只是掌握了某些外界无法获取的情报，还是确实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有所关联。

　　“我会继续调查。”高勝说道，“如果对方有后续动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还有一件事，近期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尤其不要前往人员复杂的公共场所。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对方掌握了你的具体位置，但消息已经扩散，不能排除有人会根据相关线索展开寻找。”

　　“明白。”顾白答道。

　　通讯结束后，客厅里原本轻松的气氛彻底消失了。

　　钟启欧与赵文远都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他们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先看向顾白。赵文远的神情明显沉了下来，钟启欧也收起了刚才那副不正经的模样。经历过此前那些事情之后，他们都明白，一旦有人将顾白与透明人鱼联系起来，就意味着顾白很可能再次成为某些人争夺的目标。

　　“又有人盯上你了？”钟启欧皱眉问道。

　　顾白没有立刻回答。

　　虞念安将通讯器放到桌上，伸手握住顾白的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掌心的温度稳定而温暖，像是在告诉顾白，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顾白一个人面对。

　　“现在还不能确定。”虞念安说道，“对方隐藏得很好，发布消息的目的也不清楚。我们不能因为一条网络信息，就认定对方一定会采取行动。”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那几行被高勝发来的文字。

　　永生。

　　头发。

　　六千万年。

　　如果说前两个词足以引起普通人的贪婪，那么最后一个数字，就意味着发帖者可能知道一些超出当代认知的事情。

　　而这，恰恰是虞念安最在意的地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白的特殊并不仅仅在于透明的鱼尾，也不仅仅在于那些无法被现代科学完全解释的能力。顾白身上存在着某些连顾白本人都无法理解的秘密，而这些秘密究竟源自何处，又与什么有关，至今没有得到完整的答案。

　　过去，他们始终将重点放在顾白身边的现实威胁上。

　　M国的实验室、威廉·福克瑞斯的阴谋、佘茗的计划，以及潜伏在705内部的泄密者，每一件事情都足以让人疲于应对。可现在，威廉已经死亡，相关势力也遭到打击，偏偏又有人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仿佛过去那些敌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某个更漫长故事的开端。

　　虞念安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顾白身上的全部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顾白。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钟启欧与赵文远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想要询问的话都停在了嘴边。

　　“张博忠。”虞念安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

　　他抬手，将高勝刚刚发来的消息重新调出来，目光停留在那句“我知道这种透明人鱼的所有秘密”上。

　　“他曾经是一名极其危险的反人类科学家。很多年前，他就已经不再以正常的方式参与社会活动，而是通过各种隐蔽渠道接触不同领域的研究人员，试图获取自己需要的资料。这个人的行事方式与普通犯罪者不同，他不在乎短期内能够获得多少利益，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真实目的暴露出来。只要一件事情对他有价值，他就可能花费很长时间去等待。”

　　“你认为是他？”顾白问。

　　“他引诱佘家害死我的父亲。”虞念安回答。

　　顾白一瞬间回忆起了他和虞念安还没有在一起之前的那些日子，地下实验室里，培养皿里的那些虞念安的克隆体，以及手术台上那具被切割的人鱼尸体……

　　虞念安的神情明显冷了下来，父亲的死，是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的事情。

　　这些年，他逐渐查清了当初发生过的部分真相，也知道佘伟民并不是唯一的幕后推手。可张博忠始终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没有留下足够清晰的行踪，也没有让任何人找到能够彻底锁定他的线索。过去，虞念安曾经怀疑过对方已经离开了华国，甚至可能早已死在某次无人知晓的行动中。

　　但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显然不能再成立。

　　“张博忠既然拿到了帝人鱼族的基因，又知道我们族群的一些秘密，那么他有可能接触过关于透明人鱼的资料吗？”赵文远问。

　　“有可能。”虞念安说道，“但我不能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张博忠是一个极其擅长隐藏自己的人。过去，虞念安之所以始终无法查清他的下落，并不是因为缺少调查的能力，而是因为对方似乎总能提前避开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节点。一个人可以通过改变身份、切断联系或者伪造行踪躲避追查，但张博忠做得更加彻底。他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真正了解自己，所有能够被外界看见的部分，都只是他愿意留下的表象。

　　更让虞念安在意的是，张博忠对于秘密的态度。

　　他不会因为得到了某种信息，就急着把它公之于众。恰恰相反，越是重要的东西，他越倾向于藏起来，等到能够发挥最大价值的时候再拿出来。

　　可这一次，对方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仅公开宣称透明人鱼的存在，还直接把永生与疾病治疗的说法传播到了全世界，甚至刻意强调这种生物在地球上存在了六千万年以上。

　　这不像张博忠过去的行事风格。

　　除非，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隐藏。

　　又或者，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迫使某些人不得不做出反应。

　　“如果真的是他，”虞念安缓缓说道，“那么这条消息就不是普通的试探。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顾白始终安静地听着。

　　他并没有因为张博忠的名字而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当虞念安提到对方曾经获取帝人鱼族的基因时，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自己。

　　帝人鱼族的基因。

　　透明人鱼。

　　远古生命。

　　这几件事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顾白无法给出答案。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六千万年前的经历。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所拥有的能力究竟来自哪一段生命历程。过去，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在某种特殊的基因作用下，拥有了与普通人鱼截然不同的形态。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事情浮出水面，他渐渐发现，自己对自身的了解，可能远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完整。

　　“他为什么要现在发布这条消息？”顾白问。

　　虞念安看向他。

　　“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张博忠只是想得到顾白的能力，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应该是继续隐藏身份，寻找机会接近顾白，而不是把透明人鱼的存在公之于众。消息扩散得越广，顾白受到的关注就越多，华国政府和705军区也必然会加强保护。对一个擅长隐藏、习惯在暗处行动的人来说，这并不是最有利的做法。

　　可如果他的目标并不只是顾白的能力，而是想要引出某个存在，那么这条消息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六千万年。

　　这个时间跨度太过惊人，甚至让人无法仅凭现代生物学的知识进行判断。倘若张博忠真正想要传递的信息，并不是透明人鱼能够让人类获得永生，而是透明人鱼曾经在某个远古时期留下过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

　　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虞念安没有答案。

　　钟启欧皱着眉头，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异常。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根本不是为了抓顾白，而是想让其他人来找顾白？”他问，“消息一旦传出去，全球都会有人开始寻找透明人鱼。那些人未必知道顾白是谁，但只要有人根据线索查到他的身上，麻烦就会接连不断。这样一来，发布消息的人反而不需要亲自露面。”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虞念安说道。

　　一条公开发布的消息，并不一定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有时候，越是大范围的传播，越容易掩盖真正的目标。发帖者可以声称自己只是为了公开某个惊人的发现，也可以让外界将其当成一个渴望利益的神秘研究者。只要真正想要传递的信息藏在那些夸张的描述之中，就很难有人判断，他究竟希望谁看见，又希望谁对此产生反应。

　　而对于张博忠这样的人来说，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还有一点。”顾白说道，“如果他真的知道透明人鱼的所有秘密，那么他就应该明白，这种消息公开之后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会因为永生和治愈疾病而疯狂，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会让透明人鱼面临多大的危险。既然如此，他仍然选择公开消息，就说明这些后果要么在他的计划之内，要么根本不值得他在意。”

　　客厅再次陷入安静。

　　钟启欧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神色，赵文远也不再开玩笑。

　　他们都清楚，顾白说的并不是没有根据的猜测。能够在全球范围内操纵网络传播、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如此彻底，又对透明人鱼表现出异常了解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造谣者。

　　而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张博忠，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某个刚刚出现的陌生敌人，而是一个早已藏在暗处、过去就曾经参与过严重阴谋的人。

　　“我会把这些判断告诉高勝。”虞念安说道，“让705继续调查张博忠的下落。只要确定这条消息与他有关，就能进一步判断他究竟想做什么。”

　　顾白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是他，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透明人鱼的秘密。”

　　虞念安握紧了他的手。

　　“会查清楚的。”

　　他说得很坚定，却没有轻易承诺自己能够立刻找到答案。对张博忠这样的人，任何过于乐观的判断都可能带来危险。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威胁挡在顾白面前，不让那些尚未查清的秘密影响到顾白和孩子。

　　想到这里，虞念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顾白的小腹上。

　　顾白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

　　虞念安抬眸看着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把这件事当成与自己无关的消息。对方既然明确指向透明人鱼，就有可能已经将你列入目标。无论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近你。”

　　顾白没有反驳。

　　他知道虞念安在担心什么，也明白这份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过去那些事情已经证明，只要有人将目光投向他的能力，就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而现在，他不仅是顾白，也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会面对什么，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好。”顾白轻声应道。

　　虞念安的神情这才稍稍缓和。

　　钟启欧看了看两人，忽然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这边也会留意消息。如果张博忠真的还活着，或者有人试图通过赵文远以前的基因治疗记录寻找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别擅自行动。”虞念安提醒道。

　　“放心，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钟启欧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这件事最好还是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消息已经够乱了，如果连身边的人都开始猜测透明人鱼究竟是谁，只会让情况更加复杂。”

　　赵文远点头赞同。

　　顾白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