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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婚后第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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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年的秋天,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事情要从一碗酸梅汤说起。
那天午后,翠微端了一碗酸梅汤来,我喝了一口,觉得不够酸,让她再去加半勺酸梅膏。翠微愣了一下,说:“小姐,这已经是按平时的双倍酸了。”
“是吗?”我咂了咂嘴,“没尝出来。”
翠微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加酸梅膏了。
第二天,我又让她在菜里多加醋。
第三天,我闻见厨房炖肉的味儿,跑到院子外面吐了半天。
第四天,翠微请了大夫。
大夫把了脉,笑眯眯地说:“恭喜王妃,是喜脉。”
我愣了。
翠微哭了。
春桃和小玲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只有长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属下去通知王爷。”
然后就跑了。
跑得比马还快。
沈砚是在半个时辰后冲回来的。
对,冲回来。
这个在朝堂上走路都四平八稳、从来不会失态的人,从宫门口一路跑回了王府,发冠歪了,衣袍乱了,手里还攥着一封没批完的折子。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坐在桂花树下喝酸梅汤。
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你怎么了?”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
“你怀孕了?”
“呃……对。”
“多久了?”
“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蹲了下来。
堂堂睿王殿下,蹲在我面前,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吓了一跳。
“阿暄哥哥?你哭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风吹的。”
“今天没风。”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冠歪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垂下来,蹭得我手心痒痒的。
“阿暄哥哥,”我说,“你要当爹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
眼睛红红的,还真哭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自己也哭了。
翠微站在廊下,一手捂着脸哭,一手拉着春桃和小玲,三个人哭成一团。
长风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但眼眶也红了。
“大家都别哭了,”我说,“我这是怀孕,又不是得了绝症。”
沈砚捂住我的嘴:“不许胡说。”
他手心很暖,贴在我嘴唇上,带着一点墨香。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耳朵一下子红了。
“阿楠!”
“墨没洗干净。”我笑嘻嘻地说。
他看着我,表情很无奈,可眼底全是温柔。
“以后不许说那种话。”他说。
“哪种话?”
“不吉利的话。”
“哦。”我乖乖点头,然后又问,“那我能说‘我要生了’吗?”
他的脸都黑了。
翠微在旁边笑出了声。
怀孕的日子,沈砚比我还紧张。
他不让我爬高,不让我快走,不让我吃凉的,不让我闻油烟味儿,甚至不让我自己穿鞋。
“我自己会穿!”我抗议。
“弯腰会压到肚子。”他一本正经地说,蹲下来帮我穿鞋。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在朝堂上连圣上都敢顶撞的人,此刻正蹲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帮我系鞋带。
“阿暄哥哥。”
“嗯。”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才一个多月,肚子都看不出来。”
“小心点总没错。”他系好鞋带,抬起头来看我,“你和孩子,都不能有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不敢反驳。
“好吧。”我说,“那你也不许太累。你每天又要上朝又要照顾我,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没有黑眼圈。”
“有,昨晚批折子批到几点?”
“……子时。”
“骗人,翠微说你丑时才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阿楠,”他的声音低低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多高兴?”
“高兴到怕这是一场梦。”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那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不是梦。”我说,“我真的怀孕了,你真的要当爹了。”
他抱紧了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嗯。”他说,“不是梦。”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显怀了。
肚子微微隆起,不算很明显,但沈砚每天回来都要摸一摸。
他摸肚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整个手掌覆上去,而是用指尖轻轻地点一下,像是在敲门。
“你在做什么?”我问。
“跟孩子打招呼。”
“他才三个月,听不见。”
“听得见。”他很笃定,“我小时候,母妃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父王一说话我就动。”
“真的假的?”
“真的。”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所以我要每天跟他说话,让他记住我的声音。”
“那你都跟他说什么?”
他想了想,低下头,对着我的肚子说了一句:“别踢你娘。”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就说这个?”
“嗯。”他一本正经地说,“踢你娘的话,出来要挨揍。”
“沈砚!你敢揍我孩子!”
“那就揍他爹。”
“他爹就是你。”
他沉默了一瞬。
“……好像哪里不对。”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傍晚,我靠在沈砚身上看书,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在游。
“阿暄哥哥!”我抓住他的手,“动了!他动了!”
沈砚的手覆在我肚子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去。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我说。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是一个小拳头在轻轻地捶。
“动了!”我喊,“你快摸!”
沈砚的手再次覆上来,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动。”
“嗯。”我笑着看他,“他在跟你打招呼。”
沈砚的手放在我肚子上,一动不动地感受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肚子,轻声说了一句:“我是你爹。”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用的是“我”,不是“父王”,不是“本王”。
就是普普通通的“我”。
我是你爹。
不是睿王,不是殿下,就是你的爹。
一个会给你扎兔子灯笼、会给你买糖人、会教你骑马的爹。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像只企鹅。
沈砚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扶着我在院子里散步。
“一圈了,”他说,“休息一下?”
“不行,大夫说要走三圈。”
“你喘了。”
“我没喘。”
“你脸红了。”
“那是热的!”
他叹了口气,把我按到石凳上坐下,然后蹲下来,给我揉腿。
怀孕后我的腿总是水肿,沈砚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我揉一刻钟,一天不落。
“阿暄哥哥,”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问,“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他的手顿了一下。
“都行。”他说。
“你总得有个偏好吧?”
他想了一会儿:“女儿。”
“为什么?”
“因为女儿像你。”他说,低下头继续揉腿,“像我不好。”
“你哪里不好了?”
“太冷。”他说,“你刚来府里的时候,胆子那么小,就是被我吓的。”
“你才没有吓我。”我说,“是我自己胆子小。”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我注意到,他说“女儿”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沈砚把王府上上下下翻修了一遍。
所有的门槛都磨平了,所有的台阶都加了扶手,所有可能滑倒的地方都铺了防滑垫。
翠微说,连厨房的灶台都重新砌了,因为原来那个太高,我够着费劲。
“王爷说,您以后要是想自己下厨,方便些。”翠微转述他的原话。
我笑了。
他连我自己下厨这种不可能的事都考虑到了。
长风说,沈砚还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秋千,比原来那个小一号,说是给孩子准备的。
“王爷亲自挑的木头,亲自刷的漆,亲自试的绳子。”长风面无表情地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试的时候绳子断了,王爷摔了一跤。”
“他摔了?伤着没有?”
“没有。但他起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绳子再粗一倍。”
我笑出了眼泪。
临盆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白天还好好的,我和翠微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还吃了一大碗酸汤面。傍晚的时候,肚子忽然开始疼了。
一阵一阵的疼,从腰一直蔓延到小腹,疼得我冷汗直冒。
翠微一看我的样子,脸都白了:“快去请大夫!去通知王爷!”
沈砚在宫里,听到消息骑马狂奔回来,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撞翻了一个水果摊。后来长风去赔了钱,赔了人家好几倍的价。
他冲进产房的时候,我正在疼得嗷嗷叫。
“阿楠!”他扑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我疼得眼泪汪汪,掐着他的手,“好疼啊沈砚!我不想生了!”
“好好好,不生了不生了,这是最后一个。”他握着我的手,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忍一忍,大夫说很快就好了——”
“你生过吗你怎么知道很快就好!”
他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又好气又好笑的话:“要不我替你生?”
“你生不了!”
“那我去找能替你生的人——”
“沈砚你闭嘴!!!”
产婆在旁边笑得手抖,差点没接住孩子。
翠微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沈砚被我掐得满手是血印子,一脸心疼,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春桃和小玲在门外抱头痛哭,长风面无表情地站着,但手里攥着的剑鞘快被捏碎了。
折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个睿王府。
“是个小郡主!”产婆喜气洋洋地报喜。
我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听见那声哭,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沈砚没有去看孩子。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暄哥哥,”我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怎么又哭了?”
“风吹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产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拆穿他。
“孩子呢?”我问,“抱来给我看看。”
翠微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上还红红的,一点都不好看。
可沈砚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好小。”他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很紧。
沈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楠,”他说,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看着他的眼泪,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刀枪不入、在朝堂上铜墙铁壁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傻瓜,”我说,“这也是你的家。”
小郡主满月那天,沈砚给她取了个名字——沈念安。
念安,念安。
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问。
他抱着女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轻声说:“因为她娘叫阿楠,楠木的楠。楠木生于山,安于土。我希望她像她娘一样,无论在哪里,都能平安喜乐。”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而且,念安,念安——念着阿楠。”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取个名字还要夹带私货?”
“不是私货。”他一本正经地说,“是事实。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念着你,女儿的名字当然要体现这一点。”
翠微在旁边端着茶,笑得手直抖。
“翠微姐姐,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翠微努力板着脸,“奴婢只是觉得,王爷和王妃感情真好。”
沈砚面不改色地看着女儿,好像刚才那些肉麻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可他的耳根又红了。
我看着他红红的耳根,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一辈子,有他,有女儿,有一个家。
足够了。
念安三个月的時候,沈砚给她扎了一隻兔子灯笼。
比给我扎的那只小很多,小小的一团,正好挂在婴儿床的床头。
念安不会看,但她每次哭的时候,沈砚就会点亮那只灯笼。
橘黄色的光映在她的小脸上,她会慢慢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盏灯,许久许久。
“她在看什么?”我问。
沈砚看着女儿,目光温柔得像水。
“在看光。”他说。
“什么光?”
“希望的光。”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盏小小的灯笼,看着女儿安静的小脸,忽然觉得时间停住了。
窗外的桂花树又开花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而我们的家,也亮着。
很多年以后,念安长大了,问她爹:“爹爹,为什么你和娘感情这么好?”
沈砚想了想,说:“因为我等了她很多年。”
“多少年?”
“九年。”
念安又问:“那娘等了你多少年?”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九年。”他说,“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念安没听懂,跑去问她娘。
阿楠正在院子里晒桂花,听见女儿的问题,笑了。
“你爹啊,”她说,“他就是个傻子。”
“为什么?”
阿楠低下头,在女儿耳边小声说:“因为他等了我九年,却从来不说。”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念安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那只已经破旧的兔子灯笼,忽然想明白了
爹爹和娘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
是不管多远,不管多久,心里都装着对方的那种。
是等了九年,都不放弃的那种。
是明明每天都在想念,却一个字都不说的那种。
念安把兔子灯笼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想,以后我也要找一个这样的人。
找一个愿意等我九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