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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念安出嫁那 ...

  •   念安出嫁那年,我四十岁。

      花轿从睿王府抬出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溜红妆从街头排到街尾,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明明昨天她还是那个在桂花树下摇摇晃晃走路的小团子,今天就已经穿着大红嫁衣,要去做别人的妻子了。

      “娘,别送了。”念安掀开轿帘,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你再送,我又要哭了。”

      “别哭,妆会花。”我说,声音却在发抖。

      沈砚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玄色蟒袍,玉冠束发,和年轻时一样好看。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有些僵硬——我知道,他在忍。

      花轿起驾,唢呐声震天响。

      队伍渐渐远了,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转过身,看见沈砚还站在那里,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暄哥哥,”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回去吧。”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哭了?”我问。

      “没有。”他说,“风沙迷了眼。”

      今天没有风。

      我没有拆穿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回走。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不少,枝叶快遮住半个院子了。树下还挂着那只秋千——不是念安小时候那个,是沈砚后来又重新扎的,说是给外孙准备的。

      “你倒是想得远。”我当时笑他。

      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远。孩子来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当外公。”

      我笑得不行。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昨天的事。

      念安嫁的是翰林院张家的长子,叫张砚书。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沈砚,张砚书——都有一个“砚”字。

      “不是故意的。”念安红着脸解释,“就是……刚好。”

      沈砚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嗯,刚好。”

      我知道他不高兴。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我的女儿,凭什么嫁给一个名字跟我这么像的人?

      后来他私下去查了张砚书的底细,查了三天,连人家爷爷的爷爷都查了一遍。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念安嫁过去后,每个月回门两次,每次回来都笑盈盈的,比出嫁前还胖了一圈。

      “张家是不是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我问她。

      “婆母人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念安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碟荷花糕,“娘,你尝尝,这是婆母做的,比咱们府上的甜一些。”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确实甜。

      沈砚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他说。

      “人家又不是做给你吃的。”我瞪了他一眼。

      他放下荷花糕,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念安在一旁偷笑。

      念安怀孕那年,沈砚五十二岁。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沈砚正在书房批折子。长风进来通报,说张府派人来报喜,少夫人有喜了。

      沈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站起身来。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外孙什么时候能出来?”

      “还得八九个月呢。”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

      “我去挑几块木头。”他说。

      “挑木头做什么?”

      “扎灯笼。”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兔子灯笼。”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当年给女儿扎灯笼,现在要给外孙扎灯笼。他的一辈子,好像都在为一盏又一盏的灯笼忙活。

      念安生产那天,我和沈砚都去了张府。

      念安疼了一天一夜,我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沈砚站在廊下,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个还没扎完的兔子灯笼。

      “别攥了,灯笼要散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灯笼上果然多了几个指印。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产婆抱着孩子出来,笑眯眯地报喜,“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砚站在我身后,没有动。

      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哭了?”我问。

      “没有。”他说,“风沙迷了眼。”

      产房里哪来的风沙。

      我没拆穿他,只是拉着他去看外孙。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红红的,和念安出生时一模一样。

      沈砚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

      沈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第一次,是念安出生的时候。

      外孙取名叫张慕安。

      慕安,慕安——仰慕的慕,平安的安。

      念安说,这个名字是她公公取的。但我知道,这是念安自己取的。慕安,慕安,仰慕她的母亲。

      我没有拆穿她,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

      沈砚听了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行。”

      又是“还行”。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喜欢。

      慕安满月那天,沈砚把扎好的兔子灯笼挂在张家院子的桂花树上。那只灯笼扎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好,骨架匀称,纸张雪白,上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这是你画的?”我问。

      “嗯。”

      “好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我知道,他画的是我。

      小时候我画兔子,也是这个水平。

      慕安三岁那年,学会了叫人。

      他管念安叫“娘”,管张砚书叫“爹”,管我叫“外婆”,管沈砚叫——

      “外公!”

      沈砚蹲下来,看着那个小不点,面无表情。

      “你叫我什么?”

      “外公!”慕安奶声奶气地又喊了一遍,还伸手去摸沈砚的胡子,“外公的胡子,扎扎!”

      沈砚没有躲。

      他任由那只小手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外公笑了!”慕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回头冲念安喊,“娘!外公笑了!”

      念安捂着脸笑,我也笑,连长风都笑了。

      只有沈砚板着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慕安的背,怕他从自己膝盖上滑下去。

      慕安五岁那年,沈砚五十八岁。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可他还是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有一天,慕安跟着他练剑,拿着一根树枝,有样学样。

      “外公,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慕安挥舞着树枝,满脸认真。

      沈砚收剑回鞘,低头看着那个小不点。

      “当大将军很苦。”他说。

      “我不怕苦!”

      “要离开家,很久不能回来。”

      慕安想了想,皱着小小的眉头:“那外公你以前也离开家很久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很久。”

      “那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慕安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也要回来!回来给外婆买糖人!”

      我站在廊下,听见这句话,眼眶忽然湿了。

      沈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满院的桂花香,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和年轻时一样——沉沉的,温柔的,像深秋的潭水。

      “去买糖人吧。”他对慕安说,“外婆爱吃桂花味的。”

      沈砚六十五岁那年,辞了朝中所有的职务。

      圣上挽留了三次,他拒了三次。第四次,圣上没有再留,只是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一个样。”

      沈砚没有回答。

      回到府里,他把官服收进箱子里,换上便服,走到院子里,在我对面坐下。

      “从今天起,”他说,“我哪里都不去了。”

      “真的?”我问。

      “真的。”

      “那江南还去吗?”

      “你想去,就去。”

      “那荷花还看吗?”

      “你想看,就看。”

      “那糖人还买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吃,就买。”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高兴。”我说,“你终于哪里都不去了。我可以天天看着你,天天烦你,天天吵得你头疼。”

      “嗯,”他说,“吵吧。”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桂花树上,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了我们一身。

      他的肩膀没有年轻时那么宽了,可还是很暖。

      沈砚七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大夫说是风寒入骨,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念安和慕安都赶回来守在床前,张砚书也来了,带了好些补品。

      我在床边守着,和四十三年前一样。

      四十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那时候我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怕他醒不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我知道——他一定会醒。

      他说过,他答应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他说要活着回来,他回来了。他说要带我去江南,他带我去了。他说要娶我,他娶了。他说要给我扎一辈子灯笼,他扎了。

      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

      那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做到。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嗯。”我握住他的手,和四十三年前一样。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然我去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几时了?”

      “子时。”

      “夜深了,去睡吧。”

      “我不困。”

      “你眼眶都黑了。”

      “那也不困。”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无奈,却更多的是纵容。

      “阿楠,”他说,“你这一辈子,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谁挂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暖暖的。

      那盏灯,是慕安挂的。他说,外公怕黑。

      沈砚不怕黑。

      他只是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我们家里的灯,永远亮着。

      沈砚七十五岁那年,我们去了最后一次江南。

      他的腿脚不太好了,走路要拄拐。可他执意要亲自划船,带我去看荷花。

      “你别划了,让船夫来。”我说。

      “不要。”他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很慢,但很稳。

      荷花开了满塘,粉的白的红的,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靠在船边,伸手去够一朵离得最近的荷花。

      “小心掉下去。”沈砚说。

      “掉下去你会救我。”

      “我现在老了,救不动了。”

      “你骗人。你永远救得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我把那朵荷花折了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荷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和几十年前一样。

      “阿暄哥哥,”我忽然喊他。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他划桨的手顿了一下。

      “能。”他说,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

      “你上哪儿找?”

      “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他说,“去长安城南那条巷子,找那个扎着两条辫子、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呢?”我问,“我上哪儿找你?”

      他想了想。

      “去睿王府。”他说,“找那个冷着脸、其实心很软的少年。”

      我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船在荷花丛中慢慢漂着,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

      阳光很好,风很轻,荷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沈砚八十岁那年,我们成了整个长安城年纪最大的夫妻。

      念安说,爹娘的感情是长安城的典范。张家请的媒婆逢人就说,找对象就得找睿王那样的,一辈子只疼一个人。

      沈砚听了,面无表情。

      可他的耳根红了。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事就拿出来笑他。

      “睿王殿下,您现在可是长安城的好男人典范。”

      “……别说了。”

      “一辈子只疼一个人——”

      “阿楠。”

      “嗯?”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无奈和纵容。

      “你笑吧,”他说,“反正我习惯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不是难过,是高兴。

      是和他在一起过了一辈子的那种高兴。

      沈砚八十三岁那年,冬天很冷。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夫说,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需要心理准备。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从十五岁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我还是不想散。

      那天傍晚,他靠在床头,握着我的手,忽然开口了。

      “阿楠。”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煮的那碗面?”

      “记得。”我说,“糊了,黑乎乎的,你还全吃完了。”

      “因为是你煮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煮的,什么都好吃。”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还有你做的贺卡,”他说,“每年的兔子都画得不一样。有一年画得像狗,有一年画得像猫。只有一年像兔子。”

      “哪一年?”

      “你九岁那年。”他说,“那年的兔子,最好看。”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阿暄哥哥,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握紧了我的手,“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你胡说——”

      “阿楠,谢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温柔,“谢谢你来到睿王府,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念安,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下辈子,换我去找你。我去长安城南那条巷子,等你。”

      我的眼泪止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我的眼泪,和几十年前一样。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管我。”我哭着说,“我就要哭。”

      “那你哭吧。”他笑了,“哭完了,记得笑。你笑起来好看。”

      那天夜里,沈砚睡得很沉。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阿楠。”

      “嗯。”

      “今天天气好不好?”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阳光很暖,桂花树上的叶子金灿灿的。

      “好。”我说,“很好。”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今天,”他说,“是个好日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没有松开。

      尾声
      沈砚走的那天,长安城没有下雨。

      阳光很好,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飘了很远很远。

      慕安问我:“外婆,外公去哪里了?”

      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他去找外婆了。”

      “外婆不是在这里吗?”

      “是另一个外婆。”我说,“你外公等了很久了。”

      慕安没听懂,跑去玩了。

      我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天,没有哭。

      因为他说过,我笑起来好看。

      傍晚的时候,念安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娘,”她说,“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念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娘……”

      “别哭,”我说,笑着擦掉她的眼泪,“你爹不喜欢人哭。”

      后来,我在沈砚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阿楠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阿楠,我先去给你占个座。记得来找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一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我把那封信放在床头的匣子里,和那些旧信、那只破了的兔子灯笼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出去,坐在桂花树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我想,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他一定在说——

      “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笑了。

      “沈砚,你这个混蛋。”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在替谁回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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