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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沈砚的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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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书房在王府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我从没进过这里。
以前是不敢来,后来是来不了。
今日站在院门口,我忽然有些紧张。
“小姐?”翠微在身后小声喊我,“王爷说了,您随时可以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书房的窗户敞开着,秋风灌进去,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翻动。
我走过去,站在窗前。
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一面墙上挂着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另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
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盏冷了的茶。
我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诗经》,翻到的那一页写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觉得那墨迹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洇湿过。
“小姐,王爷的书信都收在那个匣子里。”翠微指了指书架最上层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我搬来凳子,踮起脚尖才够到。
木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
我解开红绳,打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笺,薄的厚的,白的黄的,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最上面一封,日期写着“永宁十二年,三月”。
那是他离开的第一年。
我拿起那封信,展开来。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许多次。墨迹是新的——不,不是新的,是后来重新描过的,原来的字迹已经淡了,有人用更浓的墨在原字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描了一遍。
他的字迹很漂亮,铁画银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像是每写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阿楠:
今天是离开长安的第七日。我到了青州,住在一家很小的客栈里,窗户外头是一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不好看。
长安的槐树这个时候也该落叶了吧?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呢?有没有人记得给它浇水?
我本来不想写这封信的。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今天忘了给你写信。
你看,我才离开七天,就已经习惯了每天给你写信。这个习惯不好,得改。
可是今天先不改了。
青州的夜市很热闹,比长安的也不差什么。我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想起你每次吃糖人都要先咬掉头,你说这样它就不疼了。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买。
买了也没人吃。
这封信不会寄出去的。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写。就当是说给自己听。
阿楠,你睡了吗?
长安的天上,今晚有月亮吗?
阿暄哥哥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二夜”
我的眼泪掉在了信纸上。
我赶紧用手去擦,擦不掉,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小小的花。
第二封,永宁十二年,五月。
“阿楠:
我到淮州了。这里靠海,空气里有股咸腥味,鼻子不太习惯。
今天在海边看见一个女孩,跟你差不多大,扎着两条辫子,在沙滩上捡贝壳。她跑起来的样子很像你,也是那样蹦蹦跳跳的,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我看了很久。
后来她跑过来,仰着脸问我:‘大哥哥,你在找什么?’
我说,我在找一个妹妹。
她说:‘你妹妹丢了吗?’
我说,没有丢,她在家呢。
她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找她?’
我没有回答。
阿楠,我也想回家。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每次想起你喊我‘阿暄哥哥’的样子,我就想起母妃。想起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嬷嬷说的那些话,想起父王愧疚的眼神。
我知道这不该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我还是没办法。
阿楠,我是不是很懦弱?
阿暄哥哥
永宁十二年五月廿二”
第三封,永宁十二年,九月。
“阿楠:
今天是我的生辰。
以前在府里,每到这一天,你都会一大早就跑到我院子里来,手里捧着你做的贺卡。那些贺卡画得歪歪扭扭的,每年都画一只兔子,你说因为我是属兔的。
今年没有人给我画兔子了。
客栈的掌柜送了一碗长寿面,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没有你煮的好吃。
你煮的面其实也很难吃,每次都煮糊了,可你非要看着我吃完,还说‘阿暄哥哥你要全部吃完哦,吃完了才能长命百岁’。
我每次都吃完了。
阿楠,我今天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你平安长大,希望你不受苦,不难过,不被人欺负。
就算以后你恨我,也没关系。
阿暄哥哥
永宁十二年九月十二”
我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他写得很勤,有时候一天一封,有时候隔两三天。写着写着,他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候甚至写到纸张的边缘,像是心里的话太多,一张纸根本写不下。
他写路上的风景,写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写深夜睡不着时的胡思乱想,写每一个想起我的时刻。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写了厚厚一沓。
我看到了最后一封,日期是“永宁十九年,四月”。
那是他回来的前一个月。
“阿楠:
下个月我就要回来了。
父王的信上说,他身体不太好了,让我尽快回去。
九年了。
整整九年。
我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长高了吧?头发留长了吧?还像以前那样爱笑吗?
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矮墩墩的小丫头,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每天都跟在我身后‘阿暄哥哥、阿暄哥哥’地叫。
你现在还叫我‘阿暄哥哥’吗?
还是已经改口叫‘王爷’了?
我想了想,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毕竟你写了那么多封信给我,我一封都没回。
你一定很恨我吧。
阿楠,这九年我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写信,一封都没寄出去。我把它们攒在这个匣子里,想着等有一天,我能坦然面对你了,再亲手交给你。
可是等到哪一天呢?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
可我还是要把这些信带回去。哪怕永远不给你看,我也想带着它们,离你近一点。
就当是我自私吧。
阿暄哥哥
永宁十九年四月初三”
最后一页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比正文深一些:
“阿楠,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四个字,写得潦草极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抱着那个匣子,哭得浑身发抖。
翠微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姐,小姐你别哭了,当心伤了身子——”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九年。
整整九年。
我以为他不回信是因为讨厌我。我以为他躲着我是因为恨我母亲。我以为他不来看我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婚约,不再需要我这个“妹妹”。
可他一直都在想我。
每时每刻,每一天,每一年。
他把想说的话都写了下来,一封一封地攒着,攒了厚厚一沓,放在这个匣子里,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而我在同一座府邸里,在离他不过几百步远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
我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