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池塘边的风 ...
-
池塘边的风渐渐小了。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抬起头来看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堂堂睿王殿下，在朝堂上连圣上都敢顶撞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找回来的大狗，委屈、庆幸、小心翼翼，全都写在那双眼睛里。
我忍不住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
他愣住了。
“别哭了，”我说，“丑。”
他被我这个字弄得哭笑不得，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我拉起他的手，“回院子去，翠微姐姐该等着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握住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任由我牵着。
我们穿过回廊，穿过花园，一路走回我的院子。
路上经过下人房的时候，我听见窗户后面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夹杂着窃窃私语。
“小姐牵着王爷……”
“嘘！不要命了！”
沈砚皱了皱眉，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睿王。他侧头看了长风一眼，长风立刻会意，大步朝下人房走去。
我拉了他一下：“别为难他们。”
他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对长风摇了摇头。
回到院子的时候，翠微还跪在地上，眼睛哭得红肿。
看见我们并肩走进来，她的脸色先是一白，随即又泛起一层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翠微姐姐，”我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小姐……”翠微抓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我——”
“我说了不怪你。”我替她擦了擦眼泪，笑了笑，“你也是听命行事，我知道的。”
翠微微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沈砚，忽然又跪了下去，这一回是朝沈砚跪的。
“王爷！奴婢该死！奴婢不该把这些事告诉小姐——”
“是我问她的。”我抢在沈砚前面说，“跟她没关系。”
沈砚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种“你永远都是这样护短”的了然。
“起来吧。”他对翠微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既然小姐不追究，本王也不会罚你。”
翠微连连磕头，起身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沈砚。
他站在桂花树下，抿着嘴唇，像是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了这些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因为你信了你母妃的嬷嬷的话？因为你才十一岁，有人告诉你，你母妃是被我母亲气死的，你就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暄哥哥，你十一岁的时候，你连朝堂上那些大臣都分不清谁是谁，你凭什么要求自己分辨得出别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你是在保护我，对吧？”我说，“你把我困在院子里，是因为有人要害我。你不来看我，是因为你怕自己一见到我就控制不住情绪，会露出破绽，让那些害我的人有机可乘。你不回我的信，是因为你根本没收到，那些信在半路上就被截了——不是被你的人截的，是被别人。”
他猛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你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你要是真狠心，你就不会在我落水的时候跳下来救我。你要是真狠心，你就不会在我失忆之后，天天偷偷来看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笑了，“我醒来那天，你守了我多久？”
“……三天。”
“三天没合眼？”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翠微姐姐都告诉我了，”我说，“她说我昏迷那几天，你天天守在我床前，谁劝都不走。朝堂上的事都推到一边，连圣上的召见都敢推。”
“翠微太多嘴了。”他闷声说。
“你别怪她，是我套她话的。”我说，“我还知道你每天晚上都会来我院子外面站一会儿，站着站着就走了。”
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抹红晕映得格外分明。
我忽然觉得他很好看。
不是那种“长得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软的好看。
“阿暄哥哥，”我说，“你不用哄我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已经原谅你了。”
“不行。”他说，声音涩涩的，“你说过，要让我好好哄你。”
“那是我随便说的——”
“不是随便说的。”他打断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当是随便说的。”
我怔住了。
风从桂花树上吹下来，花瓣落了我们一身。
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觉得安心。
“那你想怎么哄？”我问。
他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来，在我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他说。
“明天开始什么？”
“哄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衣袍带起一阵风，卷着桂花花瓣在院子里打了个旋。
我站在桂花树下，捂着被他拍过的头顶，傻傻地笑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