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春》颍水有清源

7、陆 高三那

　　高三那年，消息传开了。

　　云瑾析被伦敦大学数学系录取，全奖保送。

　　整个年级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以后会拿菲尔兹奖，有人说他早就不该待在这个小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仰望他，可我总觉得，他们仰望的并不是他。

　　他们仰望的是一张成绩单，一个排名，一个标签。

　　没有人看到书店里那个逆光的少年。

　　没有人听到报告厅里那首等不到回音的曲子。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怕冷。

　　他走之前回过一次学校，办一些手续。

　　那天我和他在校门口碰上了。

　　十月份，天已经凉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有摘，帽檐上的那圈人造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比高一的时候更瘦了。脸颊的轮廓更加分明，颧骨凸起一道锋利的弧线。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他的眼窝也深了一些，那一双本就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如今像是嵌在骨头里的两颗珠子。

　　唯一没变的，是那种距离感。

　　他还是站在那里，像一本书的第一页，你翻开了，但你永远不知道后面的内容，因为他不让你翻。

　　“恭喜你。”我说。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想说更多的话，想问他以后会不会回来，想问他伦敦冷吗，想问他最近有没有弹那首《云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他记得我。

　　不是记得在书店里见过我，不是记得在开水房说过话，是更深的那种记得。记得我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很多次，记得我站在报告厅的黑暗里流过无声的眼泪。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用力收了一下，像是肌肉在做一个不熟悉的动作，然后他说，

　　“谢谢。”

　　声音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沙哑，像是水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一落进去就被吸干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转过身，走了。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风收束成一条看不见的线，吹得他的羽绒服鼓起来，像一面快要被撕破的帆。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过巷口的梧桐树，走过拐角的水果摊，走过那个每天都停着一辆三轮车的路口。

　　梧桐叶哗哗地响，秋风吹了一脸。

　　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那是我倒数第二次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