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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高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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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学校有一场艺术节活动。
说是艺术节,其实就是各班出几个节目,在大报告厅演一场,评委打打分,发几张奖状。学生会要负责后勤工作,搬椅子、搬乐器、维持秩序。
我是学生会的文宣部干事,虽说是干事,其实就是跑腿的,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活动安排在周五下午。倒数第二个节目结束之后,报告厅里的人走了大半。我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整理签到表,忽然听到一段古筝的声音。
不是那种弹给评委听的曲子,不是《渔舟唱晚》,不是《高山流水》。那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调子,很慢,很凉,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一滴一滴地敲进骨头缝里。
我放下签到表,站起来,循着声音往舞台的方向走。
报告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了舞台侧边的一盏小灯。他就坐在那盏灯的光晕里,面前是一架古筝。
那架古筝看起来很旧了,琴弦生了锈,琴身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道是学校的乐器还是他自己带来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按弦的时候,指腹微微发白,松开的时候,那一小块皮肤又会慢慢变回粉红色。他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可他看起来毫不费力,像一片云从天上飘过,轻轻松松,没有重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弹琴。
他是在说话。
用一个我永远学不会的语言,说一件我永远无法听懂的事。不是倾诉,不是抒情,是更本质的东西。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自己给出了回答。
声音凄凉哀转,绵绵不绝。
像是有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空谷喊了一声,然后等回音等了很久很久。回音没有来,他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直到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我站在黑暗笼罩的观众席里,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那首曲子弹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时间在那种声音里失去了意义,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眼眶里慢慢蓄满的温热。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擦。
不是因为感动。是那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你看到了一个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灵魂裸身的样子。
你不应该看的,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活太久。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太亮了,亮到不正常。那种光不是用来照明的光源,是燃料耗尽之前的最后一次挣扎。它越亮,剩下的就越少。
曲终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
琴弦还在微微震动,那最后一丝余音在报告厅的天花板下盘旋,像一只受伤的鸟,飞不出去,也不肯落地。
然后他站起来,把古筝收进琴盒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包扎一个伤口。拉上琴盒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观众席太暗了,我的脸完全藏在黑暗里。可他看的方向,恰好是我站着的位置。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了然。
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在那里。
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一个人会在黑暗中听他弹完最后一支曲子。
然后他提起琴盒,从舞台侧边的台阶走下来。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几乎没有声响。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离我大概三米远。
我没有出声。
他也没有回头。
门开了,走廊上的白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斜斜的、长长的,还是那么瘦。门关上了,报告厅重新陷入黑暗。
我一个人站在那片黑暗里,耳边还回荡着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丝余音。它还在那里盘旋,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不肯消失。
后来我在网上搜了很久,用各种关键词去试。古筝曲,凄凉,哀转,失传。终于在一个冷门的论坛里找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说,这首曲子叫《云逝》,没有流传下来的谱子,只有一段手抄残谱,藏在某个大学图书馆的特藏室里。弹奏者需要自己补全缺失的部分,每个人弹出来的都不一样。
云逝,这两个字,像是为那天的画面定做的一样。
云从天上走过,走着走着就散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人在意。
除了那个见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