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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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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三月。墨尔本一场，国内一场。国内那场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阮正君张罗的。订酒店、试菜、请司仪，都是他跑的。林芳跟着他去了两次，帮他对流程、挑喜糖。狗没带，酒店不让进。
“你紧张什么？”林芳问他。
“没紧张。”
“你手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儿子要结婚了。他这辈子，欠儿子的太多。婚礼那天，他至少得体面地把儿子交出去。
婚礼前一晚，他坐在阳台上抽烟。狗趴在他脚边。手机亮了。
幽幽的消息：“明天别喝多。”
“知道了。”
“致辞写了吗。”
“写了。”
“念的时候慢一点。别急。”
“嗯。”
“你紧张。”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他没回。她说的对。他紧张。不是怕上台，是怕说错话。怕说出来的话，儿子不爱听。更怕说出来的话，自己做不到。
“你明天在吗。”他发了。
“在。”
他盯着那个“在”字。她在。她会在。她从来不在，但她永远在。他把烟掐了。
“早点睡。”她发了。“明天你是主角。”
“我不是。我儿子是。”
“你是他爸。你是他的主角。”
他放下手机。狗站起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摸了摸狗的头。
“走了。睡觉。”狗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婚礼在上午十一点开始。阮正君九点就到了。穿着新买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了两遍，还是歪的。林芳帮他重新打了一遍。
“你紧张。”她说。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他没接话。她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
“没事。你是他爸。你说什么他都爱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儿子。”
酒店大厅里，亲戚朋友陆续来了。老周、老刘、项昆都到了。老张带着厂里的人坐在角落那一桌。三爷坐在主桌旁边，端着茶杯，冲他点了点头。阮正君站在门口，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握手。脸上笑着，手心里全是汗。
十点五十。儿子从化妆间出来，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过来，站在阮正君面前。
“爸。”
“嗯。”
“别紧张。”
阮正君看了他一眼。小时候，他骑在阮正君脖子上，拽着他的头发，笑得咯咯的。现在比他高了。西装穿在身上，不像借来的。
“你妈到了吗。”阮正君问。
“到了。在那边。”儿子指了指角落。
王昭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比上次见胖了一点。她看见阮正君看过来，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过去。不用过去了。她是他儿子的妈。这就够了。
十一点。司仪上台，音乐响起。儿子站在台上，等着新娘。阮正君坐在第一排，林芳坐在他旁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躲。新娘从门外走进来，白纱拖在地上。儿子眼眶红了。阮正君看着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天。他躲起来了。被人从后院拽出来，塞进车里。他从头到尾没笑过。现在儿子站在台上，眼眶红着，嘴角弯着。他跟自己不一样。他像他妈。那也好。
新郎新娘致辞。儿子先说的。他说感谢父母，感谢岳父母，感谢朋友。说到“感谢我爸”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我爸一个人把我养大。他不太会说话，但我知道他爱我。”
阮正君低下头。林芳握住了他的手。
轮到新郎父亲致辞。阮正君站起来，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大厅里安静了。他看着台下。儿子看着他。林芳看着他。三爷端着茶杯看着他。王昭荣低着头没看他。狗不在。狗在车里等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写好的，改了三遍。他把纸放在桌上，没看。
“我就说一句话。”他对着话筒说。
大厅里更安静了。
“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事，是把你养大。”
他停了一下。
“最对不起的事，是没让你妈跟你一起把你养大。”
台下，王昭荣抬起头，眼眶红了。儿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你长大了。你好好的。这就够了。”
他转身下台。掌声响了很久。他坐回座位上，林芳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了，没擦。攥在手里，湿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幽幽的消息。
“你说得很好。”
他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去。
台上继续。新娘敬茶，儿子磕头，敬酒。阮正君喝了不少。老周敬一杯，老刘敬一杯，项昆敬一杯。小刘从角落跑过来，非要敬他三杯。老张坐在他旁边，帮他挡了几杯。
“阮总，你今天不一样。”老张说。
“哪不一样。”
“你会说话了。”
阮正君端着酒杯，没喝。他会说话了。不是今天会的。是有人教的。幽幽教的，林芳教的，儿子教的。她们都在教他。教了一辈子，他终于学会了一句——“你好好的。”
婚礼结束，人散了。儿子送走了新娘，走回来站在阮正君面前。
“爸，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别说了。”
“我想说。我妈对不起你。”
“没有谁对不起谁。”
儿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阮正君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陪媳妇。”
儿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爸，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嗯。”
儿子走了。阮正君站在酒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林芳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大。”
她没有拆穿他。站在他旁边，等着他抽完那根烟。
“走吧。送我回去。”他说。
“嗯。”
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狗在后座上，把鼻子伸到前面，哈气喷在他脖子上。他没躲。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幽幽的消息。
“你今天很好。”
“谢谢你。”他回了。
“不客气。”
“你还在吗。”
“在。”
“你会一直在吗。”
“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他把手机揣回去。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林芳开车，不说话。狗在后座上打呼噜。
“林芳。”他叫她。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不客气。”
“以后——还能叫你吗。”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能。”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往前开，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九章完。第十章预告：阮正君带林芳去看海。狗在沙滩上疯跑。手机在兜里，幽幽在线。他发“在吗”，她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