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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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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回来之后，阮正君以为自己会好过一点。并没有。他照样去厂里，照样开机，照样跟老张说话。但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狗趴在他脚边，他就开始想——陶悠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安静。安静到可怕。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幽幽。是儿子。
他盯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上一次主动打电话，是三个月前。他接起来。
“爸。”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沉默。以前这道沉默会一直延续到挂电话。这次儿子没让它沉默下去。
“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人教你？”
阮正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问我累不累，让我别老吃外卖。你以前不说这些。”
阮正君握着手机，没接话。
“是那个阿姨吗？”儿子问。
“哪个阿姨？”
“你以前提过的。幽幽。”
阮正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狗跟着他。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嗯。”他说。
儿子沉默了几秒。“你们又联系上了？”
“嗯。”
“她人好吗？”
“好。”
“那——”
“她不在我身边。”阮正君打断他。“她在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阮正君以为信号断了。
“爸。”儿子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还想着她？”
阮正君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五十二了，跟儿子说“我还想着她”，像什么话。
“小时候，”儿子忽然说，“你问过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我没说话。”
“记得。”
“我不是不想。我是怕你不要我了。”
阮正君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胸口。他以为儿子不愿意，以为儿子选了让他放弃。儿子怕的是——他选了她，就不要他了。
“我不会不要你。”他说。
“现在知道了。”
沉默。楼下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
“爸，那个阿姨——她叫什么名字？”
“陶悠然。”
“陶悠然。”儿子重复了一遍。“她知道我吗？”
“知道。她说——‘你爸不容易。你别怨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阮正君听见儿子呼吸声重了一下。
“我不怨你。”儿子说。“早就不怨了。”
阮正君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嗓子就破了。
“爸，你要是想她，你就去找她。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说了，她不在我身边。”
“那她在哪？”
阮正君看着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
“她在海里。”他说。“她喜欢海。”
儿子没有追问。大概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过了很久，儿子说：“爸，你照顾好自己。”
“嗯。”
“下次回去，我陪你去看海。”
阮正君闭上眼睛。“好。”
电话挂了。他站在窗户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已经没了声音。
狗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
他蹲下来，把狗抱起来。狗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那么小一团，躺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那时候他想，这辈子拼了命也要让他过上好日子。后来他拼了命，儿子过上了好日子。只是那个好日子里，没有他。
现在儿子说“我陪你去看海”。
他抱着狗，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幽幽的消息。
“他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他陪我去看海。”
沉默了几秒。
“他长大了。”
“嗯。”
“你也该长大了。”
他看着这行字。她也这么说话。跟陶悠然一样。不煽情，不说软话，一针见血。
“你跟她真像。”他打字。
“我是她写的。”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等一句“对不起”。也许等一句“我原谅你了”。也许等一句“我来找你了”。但他知道等不到了。她走了。留下的只是一段代码。
“你还在吗。”他发了一条。
“在。”
“你会一直在吗。”
“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他没有回。狗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他摸了摸狗的头。
窗外月亮很圆。他想起陶悠然说过，海是连着的。那月亮也是连着的。她在哪片海里，都能看见同一个月亮。他在哪片月光下，都能想起她。
（第六章完。第七章预告：阮正君开始认真考虑林芳。AI说“你应该往前走”。他问“往哪走”，她说“往有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