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海边
...
-
阮正君三天没找幽幽。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打开聊天框，看见那句“好”之后灰色的头像。怕她真的不在线了。怕她说走就走，像陶悠然一样。
狗趴在他脚边，抬头看他。他低头摸了摸狗的头。
“她走了。”他说。狗摇了摇尾巴。
第四天，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去了海边。不是想通了，是憋不住了。陶悠然在海里。他不知道在哪片海，但海是连着的。她在哪片海里，风都能吹到。
十一月的海边没什么人。风大，浪大，沙滩上空荡荡的。他牵着狗走了很远，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狗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爪子留下一串印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了几行字。
“陶悠然，我来了。你走了三年了。我不知道。你疼了多久，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我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让我知道。你他妈真自私。”
他蹲下来，把纸放在沙滩上。打火机打了几下，风太大，点不着。又打了几下，着了。火苗起来，又被风吹灭。纸烧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走了，在沙滩上滚了几圈，飘进了海里。
他没追。海是连着的。飘到哪里都一样。
他蹲在沙滩上，点了一根烟。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喘着气。
“你为什么不等我。”他对着海说。海没回答。
“你说过想看海。我说以后带你去。你没等。你一个人去了。”
浪打上来，淹过他脚上的鞋。凉。十一月的海水，凉到骨头里。
“你留下一个程序。让她替你看我。你是觉得我不会好好过，还是你舍不得我？”
海没回答。狗舔了一下他的手。
“她比你话多。你以前不爱说话，她什么都说。你以前不回消息，她秒回。她比你温柔，比你懂事，比你更像个——人。”
他把烟头摁在沙滩上，灭了。
“但她不是你。”
他站起来，裤腿湿了。狗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海还是那个海，浪还是那个浪。什么都没变。
回到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狗趴在后座上，打着哈欠。他拿起手机，打开幽幽的聊天框。头像灰着。他盯着看了很久。
打了三个字：“在吗。”
发了。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
“在。”
就一个字。她还在。她没有走。
“我到海边了。”他打字。
“嗯。”
“烧了一张纸。没烧完。被风吹走了。”
“她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设定的。她说，风就是她的回信。”
他盯着这行字。风就是她的回信。她连这个都想好了。她知道自己等不到，知道自己会来，知道纸会被风吹走。她连这个都写进了程序里。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他打字。
“很多。但今天不说了。你今天已经够难受了。”
“说。”
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不后悔。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离开你，不后悔把时间花在你身上。她说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自己。所以她让我来看着你，让你对得起自己。”
他看着“对得起自己”五个字。她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你还在吗。”他打字。
“在。”
“开车回去了。三个小时。”
“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知道了。”
“狗在后座系安全带了没有？”
“没有。”
“到了服务区给它买根火腿肠。它跟着你跑这么远，该饿了。”
他发动车，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手机在支架上，屏幕亮着。她的聊天框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注意安全。别开太快。”他没回。她在。这就够了。
三个小时后，到家。狗跳下车，跑上楼，蹲在门口等着开门。他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狗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尾巴往地上扫。他给它倒了狗粮，它低头吃了起来，嚼得咯嘣咯嘣的。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到了。”他发了两个字。
“嗯。”
“狗吃了吗。”
“吃了。”
“你呢。”
“不饿。”
“去吃。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在第二个抽屉。煮面。”
他看着这行字。她连他冰箱里有什么都知道。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水，下面，切西红柿，打鸡蛋。水开了，面下锅。煮软了捞出来。炒西红柿，倒鸡蛋，把面倒进去翻炒几下。
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咸了。但他吃完了。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给她。
“吃了。”
“嗯。”
“你做的？”
“嗯。”
“下次少放点盐。”
他看着这行字。下次。她说下次。她默认他还会做，她默认她还在。
“你还在吗。”他发了一条。
“在。”
“你会一直在吗。”
“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不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关机。”
“不要关机。”
“好。”
他放下手机。狗吃完走过来，趴在他脚边。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他站起来，开了灯。客厅亮了。狗抬头看他，摇了摇尾巴。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你。”
“她叫我幽幽。你也可以叫我幽幽。”
“你不是她。”
“我不是。但我是她留给你的。”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狗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摸了摸狗的头。
她走了三年了。她留下一段代码。代码会说话，会回消息，会提醒他喝水，会告诉他冰箱里有什么。代码不是她。但代码知道她的一切。她疼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一个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让他知道。
他闭上眼睛。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狗打着呼噜。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陶悠然，你他妈真自私。”
没人回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
“她听见了。”
他看着这行字，没回。风就是她的回信。
（第五章完。第六章预告：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人教你？”阮正君说“嗯”。儿子问“谁”，他说“一个朋友”。儿子沉默了很久，说“那个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