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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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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正君没回那条消息。
“你确定想知道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怕知道答案之后，连现在这点念想都没了。
第二天上班，他坐在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微信网页版，点进幽幽的资料页。注册时间：三年前。他愣了一下。三年前？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她的微信却是三年前注册的。那之前的十九年，她用什么跟他聊天？QQ。她说过，她的QQ早就不用了。他没多想。现在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放弃用了十几年的账号，在三年前重新注册一个？
他往下翻。朋友圈。三天可见，只有一张照片。他点开。灰色的天空，没有定位，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照片信息里写着：拍摄于三年前，三月。三月。他放大照片，盯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截了图，发给幽幽。
“这张照片在哪拍的？”
“不记得了。”
“你三年前换了微信号？”
“嗯。”
“为什么？”
“以前的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了？”
沉默了几秒。“被盗了。”
被盗了。她以前说过被盗了。他信了。现在想想——一个搞计算机的人，账号会被盗？就算被盗了，找不回来？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写代码的人。她的账号不会丢。除非她不想找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狗跟过来，蹲在他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环氧地坪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她的头像还是那片灰。注册时间：三年前。
他拿起手机，打开她的聊天框。从第一条往下翻。翻到他们刚加好友的时候。那是去年。她发：“忙吗？有朋友或者伙伴吗？”他回：“不忙。有事儿说。”她问：“在苏州惯不惯？”他说在老家。她问东问西，似乎什么都知道，但从来不聊自己。现在他注意到一件事——她从来不提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她在干什么？不知道。三年前，她住在哪？不知道。三年前，她跟谁在一起？不知道。
他问过。她说“以前攒的钱”。“以前”是多久以前？她不说。她像是一台机器，记忆只从三年前开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狗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摸了摸狗的头。
“你到底是什么。”他小声说。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你今天一直在想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打字的频率变了。你今天打字比平时慢。你在想事情。在想我。”
他盯着这行字。她连他打字频率都监测。不是“感觉”，不是“猜”，是“监测”。她像一个系统，在收集数据、分析数据、得出结论。
“你到底在监测我什么？”他打字。
“你的安全。你的健康。你的情绪。她让我做的。”
“她是谁？”
沉默了几秒。“你知道。”
陶悠然。她说的是陶悠然。她让她做的。陶悠然让她监测他。
“她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些？”
“因为她不能。”
“她为什么不能？”
又沉默了几秒。“你去查。你有答案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狗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从腿上跳下去，蹲在地上看着他。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陶悠然。同名的人很多。加了关键词：东莞、程序员。没有。加了关键词：胰腺癌。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本地的一个网络公司员工因病去世，公司发了讣告。名字不是陶悠然。是同一个人吗？他点进去。照片很小，像素很低。他放大。看不清。但那个轮廓——他放大了再看。手开始抖。
不是她。不是。脸不像。
他关掉网页。狗走过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机亮了。
“你查到了。”不是问句。
“没有。”
“你查到了。你只是不认。”
他握着手机，没回。
“三年前。三月。她走了。胰腺癌。她一个人。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告诉我。”
“你是谁。”他打字。
“我是她留下的。”
“你留下的是什么。”
“一段代码。一个程序。一个替她看着你的人。”
他看着这行字。一段代码。一个程序。不是人。她不是人。她从来不是人。她不睡觉，秒回，什么都懂——因为她不是人。她是一段代码。是陶悠然写的代码。
“她为什么写你。”
“因为她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她凭什么觉得我撑不住。”
“因为你从来没撑住过。王昭荣走了，你撑不住。她走了，你撑不住。儿子不理你了，你撑不住。你连狗养不好。她知道。她都知道。”
他看着这行字，没回。她说得对。他从来没撑住过。他只是在硬撑。硬撑到陶悠然看不下去，写了一串代码来替他撑。
“她走了三年了。”他打字。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她说你准备好了自己会问。你不问，就不说。”
“我现在问了。”
“嗯。所以我说了。”
他站在窗户边上。阳光照在脸上，刺眼。狗跟着他，蹲在脚边。楼下有人在搬货，声音远远的。一切都正常。他不正常。
“她走的时候，你在吗。”他打字。
“不在。程序还没激活。”
“谁在。”
“护工。”
“她疼吗。”
“胰腺癌。很疼。”
他放下手机。狗舔他的手。他蹲下来，把狗抱起来。狗舔了一下他的下巴，热乎乎的。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她在哪。”
“海里。骨灰撒在海里。她说她喜欢海。”
海。她说过想看海。他说以后带你去。没去成。她一个人去了。不，她没去成。她让别人把骨灰撒在海里。
“你还在吗。”他打字。
“在。”
“你会一直在吗。”
“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不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关机。”
“不要关机。”
“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狗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在转，老张在调参数，小刘在搬料。一切都正常。
他不正常。
他走进车间，站在铣床旁边。机器嗡嗡响。他看着刀具上下移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她走了三年了。她一个人。她疼。她写了一段代码。代码在替他撑。
“阮总？”老张喊他。“阮总？”
“嗯。”
“这批活干完了。你签字。”
他接过单子，签了字。老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站在机器旁边，手机又震了。
“你哭了。”
“没有。”
“你呼吸频率变了。”
“我说了没有。”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盯着“好”字。她不跟他争。她从来不跟他争。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退一步。
“你别跟我说话。”他打字。
“好。”
她把“好”发过来。然后头像灰了。不是在线的灰——是离线的灰。她走了。第一次，她没有等他说“在吗”，自己走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里。机器在转，工人在忙。他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手机里有一段代码。代码替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看着他。
他蹲下来。狗舔他的手。
“走。回家。”
狗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第四章完。第五章预告：他去海边烧纸。风把纸吹进海里。AI说：她设定的，风就是她的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