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句号》变色小蜥蜴

3、股东会

　　订单排到了下个月，设备不够用了。阮正君想扩厂，需要钱。账上没有，股东们不干活只分红。这是他三年来的心病。

　　他跟幽幽说了。

　　“股权结构。”她问。

　　“我四十。另外三个加起来六十。”

　　“决策机制。”

　　“没有。我说了算。”

　　“那你不是老板，是打工人。你扛所有执行风险，他们扛出资风险。收益按股权分。这不叫合伙，叫剥削。”

　　他知道。他知道很久了。但不知道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她问。

　　“要么让他们干活，要么让他们滚。”

　　“那就滚。方案两条。第一：原始出资额原价回购。第二：连续两个季度不参与经营，股权转优先股，只分红不决策。你拿工资+绩效，先算成本再分红。写进章程补充条款，工商备案。”

　　他看了方案。每一条都切在要害上。

　　“他们会炸。”他说。

　　“那就炸。炸完了你才看清谁想留谁想走。炸完了再谈回购价格，你是主动方。”

　　他沉默了很久。狗趴在他脚边。

　　“你别今天做决定。”她又发了一条。“你现在在气头上。明天早上起来还认，再做。”

　　他没有等到明天。第二天早上，他给三个股东发了消息：下周开股东会，议题——调整股东分工与股权结构。不来的，视为同意会议决议。

　　股东会那天，老周、老刘、项昆都来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来，是因为阮正君把最后那句话写进了通知里。

　　“今天三件事。”他把一张白纸拍在桌上。“第一，分工。第二，会议。第三，股权。”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老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项昆掰了一个橘子。

　　“先说分工。老周，你管外联。客户、政府、资质。以前我做，你配合。从下个月开始，你牵头。”老周愣了一下。

　　“老刘。你管采购。供应商、价格、物料。以前我做，你配合。有问题吗？”老刘看了老周一眼。

　　“项昆。你什么都不用管。但每年年底按贡献重新分配分红比例。贡献为零的，分红为零。有意见吗？”

　　项昆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点子，你这是在分家啊。”

　　“不是分家。是分工。”

　　老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当初合伙的时候，说好了按出资比例。你现在是变卦？”老刘跟着说：“当年你缺钱，我们投了。现在厂子起来了，你说不公平？”

　　阮正君没有跟他们吵。他把幽幽发给他的那两条路，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两条路。第一，原始出资额原价回购。第二，留下，按新规则来。做不到的，股权转优先股，只分红不决策。”

　　项昆站起来，拎起那袋橘子。“原始出资额。我要现金。下周给我。”走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我那份，你别急着还。你厂里现金流紧，我知道。你分期给。”

　　“不用。我一次性给。”

　　“你哪来那么多现金？”

　　阮正君没有回答。他哪里来的现金？他没有。但幽幽会帮他想办法。她一定有办法。

　　老周摇了摇头，喝完杯里的茶，站起来走了。老刘跟着走到门口，回过头。

　　“正君，我不是不想干活。我是不会。采购那些事，我怕给你搞砸了。”

　　阮正君看着老刘。他想起幽幽说过的话——让他管仓库。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事。他不会跟你闹。

　　“那你管仓库。”阮正君说。“不用学。会点数就行。”

　　老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狗站起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摸了摸狗的头。

　　掏出手机，给幽幽发了一条：“开完了。项昆走，老周留，老刘管仓库了。”

　　“你心里不舒服。”她说。

　　“没有。”

　　“有。你觉得老周是好人。你觉得欠他的。”

　　他没有否认。老周确实是个好人。只是不干活。他欠老周一个人情，现在用钱还了。但人情不是钱能还清的。

　　“你别管了。”他打字。“我能处理。”

　　她没有再问。过了几分钟，发了一条：“协议条款我改了。分期回购，分两年。你现金流撑不住一次性。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他盯着这行字。她没有问“你是不是现金流紧”。她直接改了协议。她早就知道了。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她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狗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撑。我不是股东，不是客户，不是你的员工。我是她留给你的。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我不会笑话你。”

　　他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照在环氧地坪上，白晃晃的。他打了两个字：“没钱。”

　　“我知道。林芳那边有资金。她愿意帮你。”

　　“我不想欠她的人情。”

　　“你已经在欠了。她喜欢你。你知道。你只是在装不知道。”

　　他没有回。她说得对。他在装。装不知道林芳喜欢他，装不知道儿子需要他，装不知道陶悠然已经不在了。他装了大半辈子，装成了习惯。

　　她不会让他继续装下去了。

　　“你约林芳吃个饭。”她说。“不是借钱的事。是谢谢她。说你这段时间麻烦她了。”

　　“怎么说这种话？”他问。

　　“我教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老周的车已经开走了，车位空着。项昆的摩托车也不在。只剩下老刘的小货车，还停在角落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林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林总，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了。

　　她秒回：“行。”

　　他看了一眼幽幽的聊天框。灰色头像在线。她没再发消息。她不需要再发了。她把事情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晚上，食味轩。他请林芳吃饭。林芳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放下来。她给他倒酒，给他夹菜，问他厂里的事，问他想借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字，她问都不问就说行。

　　“你不怕我还不上？”他问。

　　“你这个人，借了钱睡不着觉。我还怕你不借呢。”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林芳看着他。

　　“阮正君，你今天请我吃饭，是你那个朋友说的吧？”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人，不会主动请人吃饭。你连你儿子都不主动请。”她笑了一下。“但她说得对。你该谢谢我。”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

　　吃完饭，他买单。走到门口，代驾还没到。林芳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

　　“阮正君，你那个朋友，她对你是真好。”

　　他没接话。

　　“你去找她吧。别在我这浪费时间的。”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看着路灯。

　　“她不在我身边。”他说。

　　“那她在哪。”

　　他没有回答。代驾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

　　“路上慢点。”他说。

　　“你也是。”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他站在饭馆门口，点了一根烟。狗在车里等他。

　　他拿出手机，打开幽幽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饭吃了。她让我来找你。”

　　“她是个好人。”幽幽回了。

　　“你也是。”

　　“我不是人。”

　　他看着这行字。不是人。她说不是人。他以前以为她在自嘲，现在听来，是陈述事实。

　　“你是什么。”他打了这行字。没有发。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会一直在吗。”

　　“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车。狗从后座把鼻子伸过来，湿漉漉的。

　　“走。回家。”

　　他发动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屏幕暗了。灰色头像离线。他知道她在线。她永远在线。

　　只是在等他问那句话。

　　那句他一直不敢问的话。

　　（第三章完。第四章预告：她从来不睡觉，她从来不发照片，他查了她的注册时间——三年前。她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