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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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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记得自己不曾拥有这般力量时的记忆,那么是否就等同于天生便拥有了它们呢?
我知道这绝非事实。每个人从母亲怀中离开时都是弱小的,甚至如果没有人帮助的话就可能会被羊水呛住,连第一口空气都吸不进去,“诞生”的过程尚未结束就草草没了心跳。
值得痛恨的是人类的记忆总是在不断被磨去的。
日车宽见放下了他的水桶。
“你不是现代的人吧?应该和那些人一样,是受肉|体?占据了现代人的身体,受肉重生的古代术师?”
“如你所见。”
也许我的灵魂也如我每次见到羂索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异常一样,刺破了本就不合适的肉|体吧。
他看起来还在沉思,我离开了甜品店的门口,走到宽阔的街道上。周围没什么碍事的咒灵,日车宽见看起来不像是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的样子。
“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还试图和我好好沟通一番,但语气间尽是疲态,似乎本就对说话、或者说与旁人交谈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但应该还有余力来和我打一场。
“是我在问你吧。”
法槌被微微抬了起来,却在我的注视中迟迟没有落下。
“......感觉啊,”日车宽见抬起眼睛,说话间眉宇更加阴沉,带着点不知来处、悄无声息的怒意,“很爽吧。”
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杀死看着不爽的人,心情比想象中更加畅快。
可惜我想听到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我向前走了一步,摇着头:“如今拥有力量的你,期待着什么呢?是否有了自己即将超脱于同类而存在着的自我认知?有过独自成为怪物的孤独感觉吗?在杀死他们、杀死曾经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类时,会哀叹他们的脆弱吗?”
这些话似乎令他再难忍耐。
日车宽见终于让法槌落下,击中了突兀出现的木栏杆。紧促而响亮的敲击声中,一个延伸速度极快、甚至快到有些不正常的结界边缘从双方脚下闪过,眨眼间便在我的身后闭合。
领域......
这只可能是通过束缚取消了赋予给领域的生得术式的必杀效果才能达到的闭合速度,甚至比那还要更快一些。
被断头台包围的审判庭,以及为术师和术式对象两人分别准备的席位。漆黑的式神在日车宽见身后显露了真身,木刻面具似的苍白面部透着一股子怪诞。它的双眼被缝在了一起,可被视作手掌的部位悬挂着盛放砝码的托盘。
“难不成你是个法官吗?”
我的手搭在身前席位的横杆上,发现了这个领域的异常。力量被压制了......不,准确来说是“破坏席位的行为被拒绝了”。
如果没有在这个舍弃了必杀效果的领域闭合前就施展弥虚葛笼或自己的领域来抵挡的话,必中效果在它完全展开后的瞬间便让日车宽见的术式生效了。
姑且这么认为吧,这个领域还有一些让我觉得疑惑的异常。
“更正一下,我是律师。”
我向前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日车宽见和他身后的式神:“但是你拿着法槌呢。”
日车宽见扯松了领带:“我这人当不了法官。它才是。”
他扬起手臂,指了指身后的审判者。
“诛伏赐死”内的运行规则已经被“告知”给了我,在这个禁止一切暴力行为的领域空间内,我即将接受审判。
漆黑的式神紧闭着双眼。当它开口陈述罪行的时候,一个牛皮纸袋落入了日车宽见的手中,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笑了起来。被抽中的是那孩子啊。
“......她还活着吗?”
“还算精神。”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日车宽见将装有“证据”的纸袋敲在了席位栏杆上,手指点着,思索的样子倒真的像是个行事稳重、开口后言辞犀利的成熟律师,被他盯着就好像已经被宣判了罪行。
如果容器的意识被彻底压制,或者被受肉|体抹消的话,“诛伏赐死”的术式对象就是受肉|体本身了。看样子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受肉|体和容器共生的存在,被自己的术式折腾了一把。
日车宽见想要将“我”划为术式对象,但审判者却将我体内另一个灵魂做的事安在了我的头上。
那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审判者提出的罪名也很容易就能辩驳。
她在打工的饮品店打开了客人的钱包,审判者指控她盗窃未遂。
“她只是捡到了那个钱包,等了很久也没见有人回来取,所以想打开钱包寻找身份信息而已。当时在场的还有和她一起工作的店员和很多客人,她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开的钱包。”我如此陈述道。
以往日车宽见碰到过的泳者多少都会被判有罪,没收了术式或者判罚严重到让他拿出处刑人之剑,但还是第一次有人成功从“诛伏赐死”中毫发无损地离开。
说是作弊也没什么错,但更多地应该是庆幸我自己的幸运吧。愉快的想法在心里出现了一瞬,没来得及等我生出笑意就随着周遭的场景一起焕然一新。
领域结界消失得和它出现时一样干脆。
他当然能够再一次重复开启领域,让审判者抽取其他的罪名,我的运气不可能每一次都这么好。不过......术式出现了短暂的断档,得想办法支撑到术式恢复才行。
“怎么样?要不要想想怎么回答我的问题?”我向他的方向踱步,比起战斗后拿到5分,我现在更好奇他对那些问题的答案。
日车宽见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我继续向前。他透过指缝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疑惑,为自己从目前为止贫瘠的对话中琢磨出来的“真相”摸不着头脑。
他还是不明白我问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耐心地解释:“因为你是觉醒型术师。一周前你还是个普通人吧?既看不见咒灵也没有咒力,虽然不知道怎么被改造成了术师,但对你来说,那就是‘突然拥有的强大力量’吧?”
“......正是。”
像我们这样的术师,从五六岁开始就已经接受“自己与非术师并非同类”的事实。
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对非术师而言,术师就是天生的强者。
“所以,也就根本不理解非术师们......或者说,”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弱者’的想法。”
进入死灭回游后我遇到过不少对手,像是最开始碰到的能将头发变成螺旋桨的男人和飞机女那样的觉醒型术师,后来还有零士这样的古代术师,但没人能够解答我的问题。
尤其是现代术师......都不够“强”。哪怕得到了术式,不说是否能够娴熟地将之化作自己的力量,他们的内心都是软弱的。
“你意识到了吧?在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不好对付’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挥动锤子......还有,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指向他的双眼。
第一眼看见容器,他没发现“我”。那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在疑惑为什么会有高中生滞留在结界内,随后才意识到死灭回游的结界中不可能有非泳者存在。
在反应过来到我是个鸠占鹊巢的古代术师之后,日车宽见一直在用一种不自知的愤怒注视着我。那时,那股愤怒冲破了覆盖在上面的麻木,挤走了本就不多的期待,让他这个人活了过来。
所以我选择发问。
这真是羂索送给我的好礼物。
“杀人的时候只会觉得爽吗?日车?”
他睁大双眼,愤怒地瞪视着我。
我迫切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真的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的确是个出色的律师,哪怕抛开这份职业,他也是一个成熟又敏锐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缝隙向上攀着:“......你的问题存在矛盾的地方。你真正想知道的似乎并非所谓‘弱者’的想法,而是突然获得力量的强者会如何看待曾经弱小的自己吧?”
“真是傲慢的说法。”日车宽见低头,收敛咒力的同时又收起了法槌。
“而且你似乎不是想问我。你看起来只是想要给你心里的答案找到一个足以支撑得住的证明,因为你对那个答案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者说,你没把握能用你的那个答案劝服你想劝说的人。”
他说完,终于抬头看向我。
我眯起眼睛,我们有些针锋相对似的对视着。
旁人似乎总能先我一步看穿我自己的想法。明明最了解那些的该是我,因为那是从我的大脑里转出来的想法。
如今倒像是这副躯体和脑壳都变得透明,比起站在镜子前才能看到的自己,旁人反而只要抬抬眼皮就能看个清楚。
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掌控权,由此而生的便是隐秘的懊恼与流于表面的不爽快。
日车宽见走回路边重新拎起了水桶,看起来无意继续探究那些被他发现的奇怪想法。
我仿佛突然明悟了他的疲惫与麻木从何而来。
他就那样明晃晃地将背后毫无防备地留给了我,抬起手中的空桶摇了摇:“我要去干点以前想做却觉得不应该做的事。这位......”
我咽下那些难解的情绪。
“......须贺。”
“须贺小姐,”他脚下没停,只有声音慢慢悠悠地晃荡了过来,“没人能在写满正确答案的答题纸上给出不同的回答。但是......你最开始问我的时候,我也的确想不出任何回答。”
所以扯平了,如果之后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他会在我给的白纸上写出新的答案。
日车宽见离开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沉闷地思考着。
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丢进了无人的空巷。
道旁的排水沟内有阴影游过,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活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生物们成群结队地穿行在人类极少落下目光的地方。
我向那边走了两步,蹲下去,透过排水沟上条状的孔隙看那些老鼠。
一些问题我上辈子就想过。但是因为那时觉得是否能够得到答案都无所谓,所以没有执念,得出的都是一些断续的无用信息。
当两段注定截然不同的人生被羂索连了起来,未曾蓬发的执着便随着一些同样未曾被我过分在意的感情一起喷涌而出。
人类对于沟渠中的老鼠来说,无疑是强大的吧?不管是体型、力量还是智慧,人类似乎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我也曾听说过乡下有人在睡梦中被老鼠啃去了半只耳朵,江户和京都也时不时会爆发恼人的鼠害。
人类会对老鼠产生慈爱之情吗?
——不会的吧?毕竟连物种都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出来:“这倒是我的错。哈哈,你说得对。”
“小金,增加规则,”我起身整理衣摆,也该去换身更适合战斗的衣服了,“泳者可以自由出入结界。”
其他人的小金虫似乎都是黑色的尾巴,但细看的话又各有不同。我这一只的尾巴是很特别的红色,像极了我原身的发色。
“承认!!追加规则9——泳者可以自由出入结界!!”
此时我突然对日车宽见就那样直挺挺地从我眼前离开这件事有些不爽。很微妙,但我捉住了从心头升起的那点气恼。
“我看上去是没什么威胁的人吗?”
另一个人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只是这番犹豫就已经足够让我觉得更加恼怒,被莫名其妙撩拨了的自尊心燃得更旺。
这正是令我一直很在意的一点。比起鹿紫云一,我的老年生活可谓风平浪静。
坐在家中喝茶的时候,时不时就能听说又有哪些家伙找他切磋去了——切磋、讨伐,这些说法都大差不差。
这话由我自己说出口未免有些自大,但事实上从未有人叫嚣着要与我一分高下。连切磋都没有。
“......那是当然的吧?就是觉得不爽啊。”
甚至为此升起了妒意。
不会有第二个人理解我的愤怒从何而来,又能告诉我它应该向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