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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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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五条悟不一样。”鹿紫云一说。
“那样束手束脚地活着......须贺,他和你一样。”
我摆摆手,用他惯常说的话否认道:“别胡扯。他看他们可不像我一样,而且最本质上的不同......”
护卫江户与京都、祓除诅咒、诛杀作乱的诅咒师、讨伐。
我不知道鹿紫云一究竟如何理解,但对我而言,有一半的想法只是:那是工作。
或者说,觉得既然拥有了这身力量与天赋,登上了如今的位置,就该做这些事。
不由力量产生的责任感当然也有,因为自己统领着咒术师集团、让家族和平民能够安然生活,我不否定由此诞生的信念——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虚无缥缈的想法。
那也是能让力所不能及之人也超越自己的极限,试图用这些并不真正“存在”的东西推着自己前进的冲动。
对我来说,它们大概是半半分的吧。
在五条悟身上......说不好是三七分。
鹿紫云一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力量就是力量,”他说,“为它附加任何理由和责任都是弱者的想法,所以才会这样束手束脚,无趣。”
可即便如此诉说着,哪怕鹿紫云一穷尽一生追求着更强大的力量,他依旧问出了那些问题。
他探寻的慈悲与孤独更像是追求强大之路上的代谢产物,犹如彗星的尾巴。
“但是。”
鹿紫云一的视线落了下来,等着我的话。
“你的那个答案不必和任何人一样,鹿紫云。”
日车宽见曾说我拿着写满了标准答案的答卷交给作答的那个人,如今我也还是正在这么做。
不过不是想要得到认同。
而是傲慢地站在了岔路中的一条,和诅咒之王角逐着有关慈悲与爱的解释权。
我在矮台上坐好,双手交叉垫着下巴,笑道:“随便你选哪个,或者干脆哪个都不选。”
这副姿态显然惹火了鹿紫云一,他压低眉毛、表情夸张地说:“什么啊,你这嚣张的样子......”
因为每每稍微落入下风的时候他总会露出相似的表情,所以对我而言有些熟悉得过分,没什么威慑力。
咒力也还好好地收着,就是嘴上不肯让自己输上一点而已。
我耸肩。
天台上的风大了一些。我已经将容器的黑发看顺眼了,此时不太乖顺地被风吹起,胡乱在我视野中晃荡。
鹿紫云一几乎可以被称为喃喃自语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那个怪力小子都会反转术式了。”
我听见了,所以回问:“虎杖?听说他半年前才因为吞下咒物而拥有了咒力。”
“太夸张了吧。”鹿紫云一拖拉着声音感叹道。
细细数来,五条悟的学生和同僚们都很有意思。也许不全是天赋异禀的家伙,也有总是在抱怨着的人在,还有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却依旧整日忙忙碌碌的辅助监督......这样一群人为了某个“理想”聚集在了一起。
“我原本觉得日车宽见那样‘突然获得了力量’的人,也就是体会过弱小又体会过强大的人,多少能够说出让我期待着的答案。”
由无力者变得强大,应该更能知晓如何对待与过去的自己无二的弱小之人吧?
但实际上应该探寻、应该掰开揉碎细细揣摩的是那些无法变得强大的软弱者。
看他们逃避。
看他们无所作为。
看他们动摇。
看他们让自己伪装强大。
“这就是你这么自信的原因?”鹿紫云一说。
我站起身,迎着风:“毕竟我有的时候看见你们这些拥有绝对力量的家伙惆怅着孤独也会觉得不理解啊。明明拥有了让我歆羡的强大和纯粹的自我却又抱怨着不满,这就像当着饿肚子的人的面浪费食物一样。”
“......也许只是做不到呢,”他说,“也许是获得强大必然付出的代价。你难道看不见五条悟的渴求吗?你应该懂的。”
我伸手指着他,字句分明:“所以我早就说了,随便你。我不准备真的和你感同身受,也没人真的能够理解你,鹿紫云。宿傩和五条悟也不行。不是说他们不够‘强’,只是我觉得你们终究还是各有不同。”
鹿紫云一沉默着,表情却没那么凝重,而是平淡的、坦然的,仿佛接受了他的孤独注定孤独这件事。
比起想做却不知怎么做,发现自己本就做不到的话,更让人觉得无可奈何吧。
“果然,”最终,我等来了鹿紫云一的回应,“这就是代价。”
他做不到。
但这就是鹿紫云一。
雷神奔赴战场。
新宿开始下雪了。雪片终于压垮了那片天,将灰白洒向大地。
其他咒术师们待在式神的内部做着最后的准备,我跟在鹿紫云一后面一起离开了那里。
我在高楼天台止步,他一路疾驰,奔向等待了四百年、梦寐以求的战场。
空气中散布着新雪与雷云的味道。
我其实很喜欢武藏野。不说宽广的荒原上能够让人畅快来去的天空,四季不同的芒草丛划过皮肤时带起痒意,心神也被那些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的草叶带着飘了起来。
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为了前所未见的梦幻景象战栗着,也许我也是吧。比起容器如有实质的恐惧,我更觉得兴奋。
仿佛无穷无尽的咒力、哪怕相隔千米也能感知到那恐怖的气息,比在涩谷留下的残秽更邪恶。
我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想象着此时此刻鹿紫云一的心是否也如我一般,为了绝对强大的力量震荡着。
【幻兽琥珀】解放后,我抬步离开了天台,跃向战场。
鹿紫云一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不屑于撒谎也从不欺骗自己。他对“最强”之名没什么执着,既不惧怕着有更年轻的天才追逐他的脚步,也不惧怕身前是否还有他未曾见过、不识真面目的高山。
他只会觉得战意高昂。
雷霆无法温柔地抚触大地,就像鹿紫云一最后一锤定音、对自己做出的那份宣告。
他这辈子注定为了成就“雷神”之名而不断战斗着。不,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成就他自己。
术式让鹿紫云一的肉|体向非人进化,用咒术将种种咒力变化的现象变为了现实。不论是由血肉和皮肤组成的苍白焰影,还是额间张开的第三只、第四只眼睛,其构造与展现出来的能力早已远超人类的领域。
我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
听雷声轰鸣,看那些一闪而逝的美丽折线,以及——
排山倒海、密集到令人无法呼吸的斩击。
我握住了在战斗时被击飞出战场的武具,入手一片冰凉,将我自己的咒力灌注了进去。
肉|体崩解后,连一点遗骸残渣都留不下来。不过那本就不是他的身体,作为鸠占鹊巢的家伙,魂飞魄散也是应得的结局。
“......是你啊,”四手四眼、腹部生有巨口的诅咒之王盯着我发出一声嗤笑,“哈!这倒是有趣。”
我和鹿紫云一都不太在乎死后会怎么样。尸体是否完整、究竟是被人敬仰还是遭人唾骂,那都是旁人附加在我们身上的东西,不值一提。
我没有向宿傩发问,也打心底里不好奇鹿紫云一究竟从诅咒之王——绝对的孤高之人身上看见了何种答案。
任凭术式完全解放,五步之内,我的速度达到了“极限”。
鼻腔被弥漫整片战场的焦糊味填满,我看见宿傩挥动了持握着咒具的那条手臂。
第六步。
余光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复动作的间隔被压缩到了极致,“极限”也如早春的薄冰一般脆弱,撞开它的行为因涵盖“假想”概念的术式变得轻而易举。
我将从天而降的霹雳远远甩在了身后。
武具的破空声挤入我与宿傩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诅咒之王异形却天然为了战斗而生的肉身愈发高大。
我截断了漆黑的咒纹。
附着在长棍上的咒力本就锋利的特性在术式作用下破开了宿傩的防御,冲势顺着身体传递给了武具,将他击离了原地。
“哈!”
不知道是从宿傩口中还是我嘴巴里发出的笑声掉了出来,又被席卷而来的咒力搅得粉碎。
武技其实在绝对力量面前毫无用处。
不如直接对攻来得干脆。
先撑不住的是我手中承载了过多力量的咒具。仅仅是最微小的一个破绽也被抓住了。
“我看你倒是和他们不同。”
肉眼不可见的斩击攀着长棍表面爬了上来,我在那股势不可挡的力量靠近之前松了手,下一刻就被巨力击飞了出去。
灰白色的天在我眼前飞着。
落在铭刻于空旷地面上斩痕旁之前,我仰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蹭着鼻尖切过的斩击。
因为连续进攻被打断,重复动作的叠加间隔时间超越了严苛的条件,此时我的术式直截了当地终止了。
蹭着落地时掀起的烟尘起身,耳畔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右臂从肘部被切断了,我只躲过了奔着脖颈而来的那一道。
诅咒之王的身影随尘幕散去逐渐清晰,漫不经心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五条悟也好,鹿紫云也罢,都是一群奢侈而不自知的家伙。”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疼痛开始被大脑接收,但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果决,放弃了使用反转术式再生肢体的选择。
亲自来到这里前的那点兴奋感现在已然烟消云散,心中徒留陌生又令人心安的平静。
甚至仍有余力思考诅咒之王说的话。
“自诩强者却仍在惆怅着孤独,天生拥有爱却不理解爱为何物。”宿傩的身影落入我眼中,姿态随意,宛若说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话题。
与那猩红的眼眸对上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他从心底发出的嗤笑:“还要依靠他人得到满足——这就是他们败因。”
我闭上眼睛。
这在诅咒之王的面前无疑太过失礼,与自找死路无异。但他只是泰然站在远处,没有挥动手中的咒具,也没有再发出任何避无可避的斩击,戏谑地等待着。
熟悉的红色重回视野,受肉时中断的重启带着我回到了四百年前。现在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属于了我,灵魂与肉|体终于相互契合。
抬眸时,诅咒之王身上未被治愈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与五条悟鏖战、于空前绝后的虚式·茈中存活,但他的大脑上仍旧留下了一时无法恢复的伤势。
反转术式被暂时封印了。
神武解毫无预兆的雷霆击中大地前,我已前冲离开原地。从腹部开始生成的咒力如海浪般翻涌着。
放弃使用消耗极大的正极能量、直接重启恢复状态,节省下来的咒力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掌印结成。其他无需多言。
“——领域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