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第11章 ...
-
今天是死灭回游开启后的第13天。
东京第1结界内比我第一次进去时还要安静,千篇一律的荒凉城市看得多了也颇觉无趣,回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碰到的第一个古代术师。
零士·明星的名字已经从泳者名单中消失了。
被干掉了啊。
我稍微有些苦恼,刚才还想着从他口中问问关于宿傩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淘汰掉了。
“小金虫,杀了他的是谁?”
像零士·明星这样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什么目的性的人,又对羂索的目的有所察觉,规避风险的能力和被真正的咒术全盛期打磨过的战斗直觉应当能让他活得更久才对。
“大意了吧?”鹿紫云一似乎已经看透了真相。
我想也是。
小金虫并没有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伏黑惠击败了零士·明星。”
伏黑......应该是熊猫说的那个人吧。
“秤金次说他们都还是学生啊。”我踢开咒灵正在消解的肢体,转头的时候没看见让这家伙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向周围扫了两眼,发现鹿紫云一正站在一家店的玻璃橱窗外。
招牌已经被刚才的战斗波及,损毁在了建筑废墟中。
只剩半边的店铺有什么好看的?
我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
恰恰好好,透过布满裂痕的玻璃橱窗能够看到摆在唯一完好的书架上的那本漫画书。
封面的配色满溢着青春活力,作品的女主角正撑着脸颊望向封面外注视着她的我们两个人。
我的目光转了转。
半个书店都已倒塌,沉重的天花板和混乱的电线淹没了大部分书籍,唯有摆在架子上的这一列勉强保存完好。
《私铁纯爱列车》,第一卷。作者,中村蜜糖。
书封上还用看上去像是气球一样的字体写着推荐语:青年恋爱喜剧漫画经典作品!!
“......哇哦。”我说。
“你还有这种爱好——”
“——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自带领域的术式啊!”
鹿紫云一大声喊道。
秤金次的术式自带一个名为“坐杀博徒”的领域,舍弃了必杀效果换来了超乎寻常的结界闭合速度,在必中效果生效的瞬间,鹿紫云一就知道了领域内的规则。
当时那些信息全都一股脑地涌进来,理解起来倒也不成问题,如今在这家偶然路过的书店前意外驻足,只是因为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角色而已。
我听着他说话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干脆踹倒了最后挺立着的玻璃橱窗,跨越断裂的墙壁走到书架边,将那本漫画书取了下来。
“干什么?”
看我仍在探头探脑地四处翻找,鹿紫云一抱着手臂站在店门外,死死地卡着那条不存在的“界线”,像是真的有什么结界把他关在了外面一样。
“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我从货架的角落找到了剩下的几卷,拍掉塑料膜套上的灰尘,“你喜欢看漫画吗?”
“不。”
“没问你,我问那孩子呢。”
“......”
我从容器的记忆里可看到了不少——
她前所未有地闹腾着,不允许我继续说下去。
逗小孩有的时候实在很有意思。我与家中兄弟姐妹们的关系很好,偶尔回到本家时也能碰上两三个看着眼熟,又因为长得太快而与记忆中的印象有些出入的孩子。
这也没什么。因为就算我记住了,陪着他们疯玩了一回,等两三年之后再见的时候依旧会变得陌生又疏远。
离家在江户与京都之间来回奔走的日子结束后,家里遣来侍奉的孩子......应当也是本家或分家的子嗣,只在她来的第一天恭恭敬敬地将那一大串绕来绕去才能捋清的关系说了一回,后来再没人有闲心去数我们之间究竟隔了几辈。
她总是偷懒。
我从废墟中随意捡了几本,夹在臂弯中回到了大道上。
“包......再找个背包好了。”我四下张望着。
“你喜欢小孩?”
“偶尔。”
一个背包被棍子挑着,伸到了我眼前。
我接过,重量传递到手上的时候,我听见鹿紫云一问道:“‘那些’呢?也是偶尔?”
我像他一样想也没想,干脆地回答:“啊,偶尔。要我来说的话,人似乎是没办法永远喜欢什么东西的。或早或晚,都会觉得无聊的吧。”
也许并非那种情感真的彻底消失,但就像海浪起起伏伏,哪怕最终接近岸边时只剩下翻搅着泥沙的小小浪花,也总会有高低不同的刹那。
鹿紫云一没回我的话。
“你很失望?”
他不屑于撒谎,思考的过程似乎也如他的闪电一样,倏忽而过:“有点。”
“那可真是抱歉了。”
“......”他的视线虚虚晃过来扫了一圈,略微加大了声量:“那倒不必。我们又不真的是年轻人,须贺。”
我猜他还想说“尤其是他”,但终究没有化作真正的语言脱口而出。
与我相比,我总觉得鹿紫云一很少变。除去外貌,他就和在这片大地上响彻千年万年的苍白雷霆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从未得到满足,哪怕直面死亡,心中仍旧叫嚣着不满。
年轻的时候总爱把失望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祓除八岐大蛇后的某天,我被门外走廊中嘈杂的噪声惊动,没等家仆慌里慌张地说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感知到了熟悉又让人徒生不快的咒力气息。
去到院中一看,果然是主动找上门来的鹿紫云一。
他没什么规矩地随意站在式台上,见我出来就直接指着我说要来打一架。
算算我们上次偶然在武藏野碰见,已经过去四五年了。
只是很可惜,这次约战的时间并不合适。京都还有作恶京城的诅咒师在活跃着,八岐大蛇只是我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鹿紫云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看我的表情就明白这次注定无功而返,在我开口回答之前就转身离开了。
难掩失望。
那之后他就没怎么主动找过来了。因为我总是在忙。
后来他依旧整日将那点得不到满足的饥渴与不满挂在脸上,但直到羂索第一次找上门来之前,他都不曾对它们主动给予过高的期待。
就像一个暮气沉沉的灵魂被装入了拥有孩子般纯粹的心的身体,心脏还会为了简单的愉悦疯狂跳动,可大脑与灵魂早已被告知“那只是你的无理取闹”。
“哼......想这些有的没的,”鹿紫云一说道,“都无所谓了!”
于他而言,成为咒物的四百年不具备时间应有的厚度。
我把沉甸甸的包甩到背上,抬脚迈过碎石瓦砾。
我走在前面,鹿紫云一跟在后面。他也没在意我要去哪儿,只一言不发地跟着走。
穿行于荒野的时候,他也这样安安静静的吗?
我为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哼笑了一声。
虽说每次见他总是一副浑身上下写满了“快来和我打架”的狂热模样,但他又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兴奋地大喊着“敌人在哪儿——!!”,那样不就真的是个滑稽的疯子了吗?
这声笑瞒不过鹿紫云一,但他没有追问。
东京第1结界里没什么像样的对手了。我回来这一趟只是想找日车宽见碰碰运气,小金虫说他还留在这个结界里,只是这两天的分数一直没什么变化。
夜幕降临之前,我从附近搜罗了一些很容易被点燃的东西拿到了天台上。鹿紫云一把棍子伸了过来,微弱的电流一闪而过,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逐渐缩小的白色光斑。
小小的火苗点燃了黑白杂志的内页,还有不少写满了密密麻麻黑色小字的纸张试卷。
“夕辉和梦作为男女主角......反而没什么显著特征啊,”我翻动书页,“夕辉的妹妹、大学同学、上司、同事......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大家都很有反差感呐。”
我翻看的速度很快,不过顾及着身体里另一个人的要求,捻动页脚的动作放缓了许多。在我唠唠叨叨的时候,鹿紫云一直接闭上了眼睛装作听不到。
“不,不如说在这些......你看,我就说她比看上去更聪明。哇——在银行工作又吞了这么多公款还能安然入睡,心态也太强大了!”
《私铁纯爱列车》的故事剧情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是个传统又老套的多线恋爱故事,只不过作者在纸上留下的线条足够华丽,画面勾人又浮想联翩。
虽说是个没什么新意、很简单就能猜到的故事走向......就像做菜时使用的食材再普通不过,但胜在调味与摆盘完全颠覆了材料带来的“劣等感”,令成品出人意料的美味。
鹿紫云一突然“嘁”了一声,想起了在“坐杀博徒”中见过的站台与列车。
那个时候全心全意都在理解“坐杀博徒”的领域规则中,用于辅助、和生得领域的具现化产物一样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动画演出颇为碍眼。
鹿紫云一没见过男女主人公出场的情节,战斗时被抽到的动画预告的主角是夕辉的大学同学加藤空。
“偏偏在着急的时候坐上了特快列车,如果不能忍耐到列车经停的站台......那就太糟糕了!”我把书举了起来,起身将坐着还算舒服的碎石块往火堆旁踢了踢,挨着光亮重新坐了下来。
“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鹿紫云一撑着下巴,声音有些变形。
书页摩挲唦唦作响,耳边还有更明晰的木柴劈裂声,火光摇曳着。有一些东西被光亮吸引而来,又识趣地停留在黑暗中,没有跨过那条光与影的交界线。
“鹿紫云,”我直接问他,“那些法会又有什么好去的呢?”
他为这跳跃的话题愣了一下,回忆在现代与四百年前来回闪烁,终于在过去站定。
除了武藏野和诸国外围的荒原中,偶尔也能在白马节会或是其他的什么修法盛会上见到鹿紫云一。
“有人送了请帖来,”他点着手指,“想去就去了。”
我叹了口气。他倒是想去就去,也不管那些人到底请他来干什么。
我没问,左右答案也不过是“无所谓,谁管那些”。
不过每次看到那些人为了能把他请入京城一边焦虑一边欣喜,又因为害怕难以捉摸透他的心思惹得他作乱京城,跑到我这边来求个心安——大概是觉得万一真的要打起来,还有个人能用命把他拦下来吧——总觉得滑稽又可笑。
“无聊。”我总是如此评价他们。
这个就是“偶尔”之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