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风雷抄》饶了我吧

10、第10章 第10章

　　鹿紫云一在清理脸上的血迹。

　　据他形容，秤金次的咒力像是锉刀似的，粗粝又磨人，和我的咒力特性不太一样，但同样打人挺疼。

　　比起秤金次，我的更像刀，不是把皮肤血肉慢慢磨掉的折磨，而是切肉剜骨般锋利。

　　所以我用不用咒具全看心情。

　　秤金次同意了和我们分头行动，他那个人看起来做事随心所欲，会和什么人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努力本就超出我的预料。

　　而且他似乎刚成年。

　　长得太着急了点吧？！

　　“虽说现在结界里还没有信号，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恢复，”秤金次摸出了手机，看向我们，“......总该有人有手机的吧？”

　　鹿紫云一兜里干净得只能装得下他的手，干脆撇过头不予理会。我也是突然想起还有手机这种东西一直放在身上，取出来之后发现还能正常使用。

　　那这么说，其实鹿紫云一的咒力对现代机械的影响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

　　我解锁了手机，和秤金次交换了号码。

　　他的同伴们大多穿着黑色的制服，领口缝着特殊的黄色漩涡纽扣。在宿傩掌控容器附身之前，随便我们想做什么都行。如果有其他的事，会有人联系我们。

　　“明明不能用手机？”

　　秤金次摸着下巴：“原始一点的方法也有。”

　　我不再追问。

　　鹿紫云一的头发上还滴着水，从河边踩着乱石走回大路上。洗掉了血迹，嘴角和颧骨附近还是有肿起来的地方，估计得过上一两天才会完全恢复。

　　我坐在路边的大块碎石上。见他上来，我刚低头，连眼神都还没甩过去的时候就听到他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你要是想问什么感想之类的话，劝你别说。”

　　“......”

　　他越过我向前走，只有零星的水珠随着迈步的动作甩到地上，沾湿一小块灰土：“而且，我感觉你变得无聊了。”

　　鹿紫云一站定，面无表情地回身对我说：“......你搞什么呢？”

　　并非质疑，也没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目的，鹿紫云一只是单纯地觉得疑惑。

　　我本想站起来，闻言又将身体重心放了回去，单手撑着下巴答道：“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当然是在给你找答案啊。”

　　他把嘴角向下扯了一些，转头看向空旷的城镇。没过两息他就重新将头转了回来，还是那般面无表情地向我宣告：“你放弃了？这可真不像你。不想着亲自给出答案，反而想从别人那里拿吗？这可是弱者的思维，就是这样才会变得无聊啊，须贺。”

　　我将手放开，追着他的视线：“我是人啊，鹿紫云。说是放弃，不如说只是认清了自己是人......只是人这件事。”

　　我并非第一次和他说起“给出答案”这件事。上辈子，甚至在他问出那些问题之后我就给出了答案，但事实就是我败得很彻底。

　　那些回答软弱无力，当时鹿紫云一侧对着我的半张脸上神情舒展，看似将答案听了进去，那些表情也像极了在告诉我他认可并接纳了我的答案，但是......我却像是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那样，突兀地理解了。

　　我和他的战斗，总是他胜出的次数更多一些。

　　那天回到本家的宅邸，我细细将自己的人生从头捋了一遍。然后，明白、并且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辈子我是做不到的。

　　我想要的太多了。从一个本就在追问何为慈爱的人心中拿走一个“尚未拥有”的东西，不就像是水中取月，捞到的只有一捧清水的涟漪而已。

　　更无可奈何的是我本来拥有的也太多了，我哪个都扔不掉，所以也注定拿不到更多。

　　......在那时，我想要的东西不是可以用“必须要得到手才行，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来形容的。

　　不然的话——本应先将之填满再取用才对。

　　事已至此，该再让我感叹一下羂索的提议实在绝妙。不光使上辈子已经有的、无论如何也难以消解的遗憾得到诅咒的出口，也能将原本只觉得有些可惜的事无限放大，揉捏成执念。

　　再经过漫长时间的等待，不甘便如雨后春笋，不知不觉间长满了整颗心脏。

　　鹿紫云一将眉头压低了一点，那副表情看上去略有些不爽快。

　　我起身从石块上跃下，落地时稳稳当当。

　　“但我可没说我要放弃，”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别小看人，鹿紫云。”

　　“......哼。”

　　鹿紫云一开始摆弄棍子，仿佛总觉得将它放在另一边肩膀上更舒坦一些。

　　“无所谓，”他彻底将身子转了过去，“遇到宿傩的时候总能得到答案。”

　　“那就来赌一把吧。”

　　“哈？”

　　“我和宿傩给出的答案，你到底满意哪一个。”

　　晚秋的风透着凉意，我指着他说道：“就赌这个！”

　　我的第二次人生正是为此而来。

　　“......啊，你是这个意思啊。”

　　他恍然大悟，喜悦之意冲破了方才仿佛固定在脸上的沉闷表情，让他重新振奋起来：“你是这个意思？须贺？！”

　　“就是这个。”

　　我比他更笃定地说。这是赌上人生的赌局。

　　“好啊！我答应了！赌注呢？”

　　“不需要！”

　　因着他的表情，我也开始兴奋地回话。

　　赌注？我可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才跨越时间来到四百年后的时代。

　　推着我的是年幼时总充斥心间、随着年龄增长逐步平息，却又在决定踏上第二段旅程时骤然升腾的怒火。穿越这些诅咒之火，大概能看到我那始终高高挂起的自尊心吧。

　　想做的事没做到，这便足以让我摆脱沉重又僵硬的年老躯壳，任由灵魂重新变得幼稚起来，恣意决定要如何浪费这第二次人生。

　　所以不需要什么赌注。

　　“......哈！”

　　鹿紫云一昂首笑了起来：“那样就有点太没意思了吧。”

　　我抬眼看着他，突然让双眼覆上取乐之意，似笑非笑地同他说：“我赢了的话，我们就结婚吧。”

　　他的头动也没动，几乎是在我说完之后立刻答应了下来：“行啊。接下来去哪儿？”

　　“之后，”我不再看他，“去一趟东京第1，然后去仙台。”

　　鹿紫云一无声认同了这个计划。反正能和宿傩战斗之前都是在等待而已，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他得找点还算看得过去的对手打发时间。

　　刚刚为猫先生又哭了一场的那个孩子此刻正在大叫着试图引起我的回应。

　　似乎是因为我太过轻易地说出了那个赌注，而鹿紫云一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才让她用疑惑不解又兴奋至极的语气连声惊叫着。

　　反正能听到的只有她和我，而且她现在表现出的模样......呵呵，和她最开始说的“对别人的人生不感兴趣”大相径庭。

　　我悄悄重复了那一句她说过的话，故意在转音和语调上扭来扭去笑话她。

　　在随便找到的房间里休息前，我告诉了她抓心挠肺想要明晓的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她催促着，不满意我总爱用灵魂比她多出去的那截化作这种说教般的语气捉弄她。

　　“因为不在意，所以才能不计代价，什么都答应下来啊。”

　　所以我也只当是耳边的风，刮过去就相当于听过了。

　　“不重要。”我说，比起赌局本身......

　　“那些都根本无所谓。”

　　——

　　我又走回了涩谷的那片废墟，这次跟在我旁边的还有一个鹿紫云一。

　　原本落了满地的浮尘碎屑早就被风吹走，留下了“干干净净”的地面。没了黑夜的掩饰，地面上的痕迹便原原本本地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难得鹿紫云一这么安静。

　　我当时的猜测果然没错：“这种程度的破坏力......领域？”

　　面积有些太大了，我目测这片光秃秃的、只有地面上密集划痕残留了下来的废墟半径超越百米。

　　就像这片空间曾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生命，以及生命活动本应拥有过的痕迹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让我想起院中那片种什么死什么的苗圃。

　　“......”我听到了鹿紫云一不耐的呼吸声。

　　最终，离开前他重重地叹着气，听起来没什么兴致地说道：“太弱了。”

　　自然不是在评论制造出这片恐怖废墟的诅咒之王，但也应当不仅仅是在说于此化作齑粉的生命，更不可能只是这里曾经林立的高楼大厦。

　　是一切可被归为“脆弱之物”的东西。

　　在强大力量面前脆弱得宛如土偶一般的事物。

　　弱到那种程度，就算想要给予爱，也根本承受不住的吧？

　　我没有执着地在这里继续说什么。不如说，曾经的、乃至现在的我的其中一部分也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不认同的那部分发出的声音更响亮。

　　领域边缘的路面上倒着一具尸体。它被人竖着一分为二，慢慢地腐烂着。像它这样无人收殓的残骸还有很多，深入我未曾走进的城市更深处，还能嗅到散不去的焦糊臭味。

　　这些味道沿着弯弯绕绕的巷道填满了这座死寂的城。

　　走过转角，我们找到了一路过来感知到的诸多炙热咒力残秽的来源。更准确地说，是与它们同源的东西。

　　巨石砸落的地方将土层与混凝土道路压实，涟漪状的纹路向外层层堆叠挤压。它原本大概得有几十米高，仿佛天外来物。

　　触及地面的那部分已经覆上了暗沉的晶体。

　　“陨石？”鹿紫云一左右环顾，周遭的一切都被能够想象的高温与火焰熏得漆黑，楼宇只剩下了内里空荡荡的焦壳。

　　“大概是咒灵吧。”

　　术式的种类众多，但与创造实物有关的能力却很少见，就算是【构筑术式】，咒力的利用效率也低得可怕。更容易被咒术接纳的概念几乎都要被加上“假想”的前缀，如果再算上其中为了追求公平而需要术师承受的代价......

　　我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你撞死那条蛇的时候也跟这差不多？”鹿紫云一翘起棍头敲了敲硬邦邦的陨石，有簌簌碎屑随着震荡掉了下来。

　　“八岐大蛇？”他刚一提起，我就想起了那件事。

　　那次确实撞塌了半个山头，又烧掉了一整座山。高温点燃了落叶，一季轮回将尽的枯枝燃了整整三天三夜。

　　想要超越物理法则的极限，哪怕只是“假想”的概念，术师本人也要承担同等的代价。

　　“勉勉强强能看吧。”我脚下辗过如同碎玻璃一般咯吱作响的崩裂晶体，答道。

　　那个咒灵诞生自八岐大蛇的传说，平安时代也曾出现过同样的诅咒。不致死的伤势会让八岐大蛇的咒力持续泛滥，正如它诞生的传说一般。因此为了彻底将之祓除，我那次用上了“束缚”。

　　攻势结束的时候，身体状况自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又因为施加了“束缚”，所以无法通过终了术式来恢复状态。

　　但是我会反转术式。而且咒力量是货真价实的第一。

　　“......”鹿紫云一察觉到我不怀好意的视线，但因为这样锱铢必较的眼神交锋早已发生过太多次，所以他只是露出了一个虚有其表的愤怒表情试图嚇退我。

　　说起来，那次之后是鹿紫云一第一次主动来江户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