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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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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次他在祭典上叫住了我。
似乎是某一年久违地恢复了贺茂祭,从京都御所中走出的队伍沉重又缓慢。行列中的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可在那些看似挑不出错的仪态中偏又能看出点慌张来。
道旁围观的人不多。
这次倒是鹿紫云一不请自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是因为什么理由来着?
“是羂索吧。”他说道。
绣着葵纹的布帘随着队伍的行进摇摇晃晃,连记忆也像是坐在轿辇中的人忽隐忽现的脸,看不真切。
“我很惊讶你就为了这点事过来。”
至少在当时,在那条看上去沉闷又庄严的队伍之外的街角,我觉得鹿紫云一的脑子终于被他自己的电气烧坏了。
死后将灵魂封入咒物当中立下束缚,等待不知道多少年后的重生。
“骗子吧?最近总有人冒充修验者到处行骗,还有假和尚找到我家去了。”我对他口中的话不以为意。
那个时候我倒是没想过仔细琢磨一下他的心思。在我说完后,他完全放下了那点没被我留意到的沉默,直白地问:“那去打一场。”
但是因为未完成的祭典,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后来我真正见到羂索之后,才后知后觉地从他这躺京都之行中察觉到点别的意思。
“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开始对他的提案动心了吧?”
我迎着火光问道。
“不,”鹿紫云一干脆利落地否认,“我当时觉得他是骗子。”
羂索身上有着很明显的错位感。灵魂与肉|体的轮廓不符,透过那张脸上的表情流露出的情感总是带着多余的东西,却不让人觉得肮脏。
即使鹿紫云一这么说,我也觉得我后知后觉认识到的同样是事实,不过被他否认了而已。
我很快就翻完了《私铁纯爱列车》的全卷,随手便将看过的漫画书丢进了火堆里,让明黄色的火焰烧得更旺。
重要的不是中村蜜糖撰写的这些故事与绘在纸上的画面,而是以它为原型、与小钢珠游戏结合在一起的术式。
在我进到结界后遇到的泳者里,一部分连术式都没用出来就随随便便死掉了,一些人的术式中规中矩,唯一有点意思的就是日车宽见的“诛伏赐死”。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秤金次。
术式这东西也会与时俱进。
“那个人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居然在愤怒着。”
“他是律师?大概是职业病吧,”鹿紫云一换了个姿势靠着断壁,双手抱胸,“正义感什么的。以前这样的人也不少。”
将他视作“灾祸”,以“恶”定义他,口中呼喊着的口号像是写在薄玻璃上的标语,挡不住藏在后面的人,也脆得一塌糊涂。
鹿紫云一并不是在意那些人究竟如何看待他,只是渐渐为他们的前赴后继感到厌烦。
这些事我略有耳闻,但死在武藏野的人里也不全是因着那份“正义感”才气势汹汹地集结在一起。
也有不少人像我一样,想要从他的身上证明些什么,拿走些什么。
“无聊。”鹿紫云一这样说。
真可怜。我想道。
第二天正午,我们撞上了日车宽见。
头顶的太阳难得晒得人皮肤发烫,带着点真实的温度。
从外面看结界的形态,我想着头顶正上方说不准本就是开放着的,只是不知道要飞到多高才能跃出这座“牢笼”。
所以天上的太阳在一天中升得最高的时候总该是真实的。
如果连头顶也被结界封死的话,只能说它假得太真了。我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阳光逼迫着日车宽见脸上的阴影退去逼仄的角落,黑得更加深邃,但却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覆盖在他脸上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讨人喜欢一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是太仓促了,”我兴致勃勃地同他说,“连你领口的徽章都没看到。”
日车宽见的领口别着一枚律师徽章。金黄色的向日葵纹样,中心雕着银色的天平。
哪怕只间隔了几天,他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或者说,从心中挤出来盖在身上的污秽被洗掉了。
我当时大概不是没看到,而是因为那枚象征着身份的徽章没有耀眼到能够在我的眼中留下些什么。
“......”日车宽见的喉咙发出一声浅浅的哼气声,居然将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些:“啊,我找回初心了。”
黑色的眼睛抬起来时,我伸手制止了他:“暴力禁止。”
转头又点了一下鹿紫云一:“我还有话想问他。”
“随便你。”他向我摆手,决定在附近找点事情做。周围还有一些看起来块头不小、但实力不详的咒灵,日车宽见也是因此才来到这边。
鹿紫云一唤起的咒力惊动了那些没什么智力的生物,跑动间激起了些喧闹的动静。
现在,街边就只剩下了我和日车宽见。
“你说你找回初心了?决定继续为正义女神挥剑了吗,日车?”
我感觉容器对于学习法律的人带着些许偏见。在她的记忆里,不管是律师、检察官还是法官似乎都有一种“勇气”。也许是践踏法律的勇气,又或许是向不公的敌人发难的勇气。
日车宽见早已将这种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正义女神啊......”
主动用黑布蒙上双眼以示公正的女神。
“我很庆幸在自己彻底闭上眼睛之前,还看到了太阳。”日车宽见说。
那又是为了谁而挥剑呢?
日车宽见大概还是想以泳者,更具体地说是受肉的古代术师为目标。
选择与容器共生的古代术师少之又少,日车宽见见过的只有我一个。其他人在受肉的瞬间就将容器的意识压制得彻底,在法律中相当于主观剥夺了他人的生命。
尽管被压制的灵魂已经没办法再向日车宽见伸出双手、发出求救的声音,但他还是想要让他们的灵魂安息。
凭着内心中叫嚣的勇气和那点“正义感”,他差一点就要对着鹿紫云一挥锤子了。
“被判有罪会怎么样?”我问道。
“......”他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将上次对战中并未展示出来的术式细节告诉我。
所以我换了个问题:“让你找回初心的是那个叫虎杖的人?”
日车宽见疑惑道:“你怎么......?”
我和鹿紫云一现在与现代术师处于合作状态,从没什么人在意的立场上来讲,我们之间没什么必须战斗的理由,况且我现在更想知道他的回答。
日车宽见眼中的疑惑逐渐退去,身为律师的敏锐重新占据上风。他向鹿紫云一消失的方向看去,那边传回的雷声不大,但在此时此刻的城市中依旧非常惹眼。
“他是一个......”他顿了顿,最终缓慢又坚定地说:“软弱的人。”
我抬起眼。
说来说去,总也逃不过“强”与“弱”的分别。
肤浅而直白的便是肉|体上的强弱之分。抛开咒力,甚至抛开后天成长带来的影响,人生来在肉|体上就是不同的。
与兄弟姐妹相比,我的身体更健康、力量更惊人。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咒术上也同样体现了出来,让我拥有了远超旁人的咒力量,术式虽然没什么新意,但用起来趁手,我很喜欢。
强大的肉|体也并非意味着不会被毁灭,幼年时围观的那场御前比试已经明确地将这个道理告诉了我。但更多的人......更多的脆弱。
日车宽见称其为软弱的人。
据他所说,名为虎杖悠仁的少年拥有作为生物体难以想象的强健肉|体。那他口中的“软弱”指的是——
“心?”
我踩扁了路边的铁皮罐子,将它踢入看不真切的黑暗小巷中。
“我觉得你明白,你和鹿紫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日车宽见低头看向脚下青灰色的路面,说道,“人的内心都是弱小的。越是了解人类,就越能明白这一点。”
脆弱的肉|体,软弱的心。
我耸肩:“‘偶尔’的人之常情。”
无法用已经拥有了定数的时间长短来形容,又因为它们出现得太过随意,所以只能说“偶尔”。
偶尔会觉得出现在眼前的,亦或是身处千里之外却有轶事传入耳中的人不光肉|体弱小得可怕,连心也丑陋极了。
还不如能被随意碾碎的土偶。
“......但还是有的。”
雷声停了。
厚重的云层从我们头顶飘过,在无法被结界阻挡的更高处,它们短暂地遮住了太阳。没了那股焦躁的热意,皮肤终于感受到了一些冬□□近时应有的温度。
我沉默地等着日车宽见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人身上那种其他生物没有软弱是值得尊重的,可不知何时它们在我眼中却开始变得丑陋。”
像个表皮完好、散发着清香的脆苹果,日车宽见知晓其透亮的红色表皮下藏着沙软无力的果肉,接受并一直尊重着这一点的存在。
若从生命的外部看去,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但还是有的,”日车宽见说,“有人选择怀抱着软弱之心继续坚持下去。”
从生命的内部向外窥探,看到的不只是果肉,还有烂透的洞口之外的东西。
“有什么意义?”
我和日车宽见同时回头,望见了不知站在那里听了多久的鹿紫云一。
他松开手,面目全非的尸体应声而落,残留在指缝间的血迹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再坚持一下,我们一起上,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杀了你,让你看看这一招,为什么你就不能去死呢,为你犯下的罪业偿命吧。”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说完,便站在那里看着手上的血痕。收放自如的咒力缩回躯壳,可咒力特性带来的战栗气息却没有消散,被主人随意地抛洒了过来。
“听了不觉得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