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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婚事 如花似玉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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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酥捧着几个烧得正旺的圆滚滚手炉,一个个均匀塞到茵褥上,盖好被衾暖床。
今夜月明星稀,东院一如往常般寂静,轩窗外蓦地吹进来一股寒风,冷得抱酥直打哆嗦。
她起身去将窗扉轻轻合上,回身看到慕玉青还在看书,前几日看的还是蓝底黑字的,今天已经换了一本了。
抱酥诧异,这一个月小姐都在埋头苦学,手不释卷,小姐这么上进,先夫人知道,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只可惜人死灯灭,物是人非。
不过抱酥心里还是欣慰更多,小姐不喜读书,她还以为小姐会半途而废,坚持不住多久呢。
也不怪抱酥会觉得欣慰,眼下密密麻麻的医书药理,对于之前的慕玉青来说,是真的乏味且难懂,但对于现在的慕玉青来说不算什么。
她从庄子上被傅家人接回扬州时,恰好佘毓当时也暂住在傅家,外祖母谢氏瞧她整天恹恹,便请了佘毓教习她功课,不拘学出什么名堂,只愿她能分些神出来,不要再沉溺于过往不好的经历。
佘毓乃是蜀地赫赫有名的大才子佘承庸之子,佘毓也不负众望,及冠后在当年的秋闱中一举得魁,圣上亲自赐他官位,进翰林院修书撰史,同时典掌科举,负责各年的评考事宜,一时风光无限。
簪缨世族纷纷盼着和他结交,希望能从他这里走通门路,好为儿孙铺平通官大道,一时之间,京中佘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佘毓深厌烦于阿谀奉承,唯利是图的你来我往,索性大手一甩,递上辞呈,辞官回了蜀地,而后在蜀地第一书院百山书院任教书夫子一职。
在学问方面,佘先生对门生十分严苛,所以教习她时,经常会随机考察她,她刚开始也是囫囵吞枣地看,凭着记忆力强点,勉力记下,时而能答对,但当佘先生结合着几本书一起统筹考校她时,她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答不上来便又被逼着重看一遍,直到答对为止。
后来几个月里重复看一本书,实在让她觉得烦闷崩溃,她想过直接同佘毓翻脸,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外祖母的苦口婆心和表哥傅言轩的循循劝导,要敬师长,待人需礼貌有礼,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该尊师重道才是。
解决不了逃不过,她只得夹起尾巴,讪讪应了。
后来佘先生要离开傅家之时,笑嘻嘻问她:“你,要不要随老夫去蜀地瞧瞧啊?”说着,佘毓捋了捋白须,摇晃脑袋又补了句,“你的奇门遁甲术我还未考校完,半途中断不大妥。”
慕玉青斩钉绝铁当下立决,但语气不忘带点遗憾:“先生,学生实在想去,可圣人云,‘孝居百行首’,学生虽想去领略蜀地大好的人文光景,但……”她重重叹了口气,“但更想留在外祖母身边尽孝啊,先生此去务必保重身体,你我师徒若有缘,必定会再见的。”
她狡黠地眨眨眼,“那时还望先生不要嫌弃学生,不吝指点一二。”
于是她很是不舍地送走了佘毓,本以为这辈子绝不会再见到这位严厉呆板又不知变通的先生,谁知命运捉人,没过多久她就辗转到了蜀地,她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只得去投奔佘毓。
佘毓并没有因为她可悲的遭遇而降低对她的要求,反而愈发严厉起来,比在傅家时更甚。
没办法,她当时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一声都不敢吭,硬着头皮学下去,在佘先生博学广知的熏陶下,天文,地理,术数,方志,游记,医书,经史子集,她无不涉猎。
为了杜绝一本书重读百遍,她放弃死记硬背,开始去主动深究文字拼凑背后的内涵和深意,也慢慢意识到可以将读过的书进行关联,读得多了,会发现其实书中义理都是通的,再往下读只会更顺,理解得更深刻。
短短三年,她的眼光便同之前有了质的飞跃,也不再抗拒整日呆在房中看书,即使她病在深闺,但与书相伴的日子里,总归是分了缕神的,不至于让她一直困在中毒的曲杂胡同里,挣扎迷失自我。
算起来,她前后跟过佘先生两次,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四年光景,多亏了佘先生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她现在对于一些晦涩难懂的史书都能看出花来。
不过……
问题是,她先前也略略看过些医书,但只停留在表面,只能看出个头疼脑热的病症。
现在药理,毒理,针灸,穴位学……这么多这么杂,让她多活二十年,都只是个入门学徒,更何况她只有七年好活了,在短短时间里通医自救,简直是痴人说梦。
慕玉青手撑下颌,捏着书页一角,缓缓眨了眨眼,靠她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毒,既然靠自己不行的话,看来还得寻神医相助。
她短时间内办不到,自有专门行医的人可以办到,虽然来诊她脉的大夫都查不出她身中剧毒,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真的有人能解她的毒呢?
这么想着,她心中阴霾又被驱散了不少。
不过她现在被困在这深宅大院,出去都得向上禀报,得到批准才能出府,麻烦得很,不成,必须离开慕府。
要怎么打听到神医的下落,顺利离府,再让神医同意给她医治呢……得好好计划一番才是。
她将手边的随笺整理好,夹在现下所看的这一书页内,再合上医书扔回书堆,抽出一张白纸,提笔点墨,开始回想梳理今日所学的医理。
…
正院西跨院,湘兰院正房明间。
“老夫人,二老爷求见。”
林氏身边的严嬷嬷话音刚落,屋内就多了一位身姿挺拔,五官分明立体的男子,正是慕家二老爷慕有义。
慕有义长相随其祖父,浓眉俊眼,即使到了不惑之年,也能从分明阔朗的五官窥见少年时的朗容俊颜。
“给母亲请安。”男子走到明间正中,跪下来给老夫人林氏磕头。
上首端坐一位老太太,她身着绣万字纹墨绿袄子,衣扣上用滚金线绣紧的青金琥珀和戴在手上的绿玛瑙念珠尤其吸人眼球。
这正是慕老夫人林燕,今年已有五十多岁,她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但鬓间白发还是暴露了她历经岁月的风霜。
主位上的林氏微微点了点头,对亲儿子一大早就来请安的行为毫无欣喜之意。
一旁的严嬷嬷见林氏点了头,立刻吩咐丫鬟们给二老爷赐座上茶,慕有义一落座,先端起茶盏灌了两杯热茶,身子才将将暖和起来。
上首的慕老夫人林氏不冷不热道:“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自从杜氏入府,她这个二儿子整日就同西院那位鬼混一处,鲜少来她这请安,在林氏提议要给慕有义多抬几房妾室后,便是几日也见不得她的亲儿子一面了,也不知是受谁指使。
林氏既看不起杜氏低贱的出身,又不满于小儿子因一房妾室而疏远她,不再对她似以前一般恭敬孝顺,傅卉在的时候一切不都好好的吗?林氏心中郁闷。
慕有义闻言,悻悻道:“母亲说哪里去了,公事缠身脱不开,是儿子的不是。”
林氏从鼻子挤出一声轻哼,不再搭理下首人。
慕有义咳了两声,“不瞒母亲,儿子今日来还有一事,是为玉青的婚事而来。”
林氏疑道:“婚事?”
慕有义唔了一声,也不拐弯抹角,悠长叹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女亲事还是早些定下的好,出不了错。”
一旁的严嬷嬷闻言心生疑惑,今年二小姐虚岁才满八岁,都尚未及笄,还是个孩童,二老爷怎么就这么急着要把二小姐嫁出去?
真不怪严嬷嬷多想,二老爷慕有义平日里很少和老夫人问起二小姐,就算问了,也是觉得二小姐脾性顽劣,有辱门风,问老夫人该如何严惩她,今儿他竟提起了二小姐的亲事,这可怪了。
慕有义继续道:“母亲,吏部尚书厉大人昨晚和儿在一处吃酒,夸我治家有方,还说咱府中子女教养极好,多次有意无意提起欲与咱家结成儿女亲家。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同厉家结亲确为一门好亲事,且儿觉得家里女眷中,玉青最适合嫁到厉家去。”
慕有义的声线略一沉吟:“况,厉家家底殷实,厉老爷的官位更不低,也不算亏待了玉青。”
林氏思量了一番,暗自点点头,吏部厉来掌着中央地方的官员手籍册,考核各地官员政绩,四品以下官员的升迁和变动,都得由吏部那位尚书大人过目,官位属实不低,每年从各差职官员中捞得的油水都是笔不小的数目,这么一想,是挺不错的。
“可是,厉家好似只有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爷,这么些年也并未听说有其他适龄的子弟。”林氏出声问。
厉小少爷是半年前厉夫人何氏为厉家诞下的长子,厉夫人何氏虽一举得男,但可惜生产时因胎位不正,耗费太多气力,失血过多,拼死生下长子后就咽了气。
“自然不是让玉青去嫁给比她小八岁的厉少爷,儿的意思,是叫她嫁与厉尚书厉大人。”慕有义一本正经道。
此言一出,如在平静无波的水面扔下一块石头,霎时炸起波澜,在场的人无不惊诧。
林氏先是愣了片刻,旋即很快回过神来,那被描黑的眉头紧皱起来,又能见到丝缕白线了,她语气有些不爽:“玉姐儿现在才几岁?哪能嫁过去?”
母亲担心的竟是年龄问题?慕有义见这事似乎能成,解释道:“年岁不是问题,可以先和厉家订下婚约,等到玉青及笄后再准备嫁亲事宜即可。”
见他仍不死心,丝毫不将她的不悦看在眼里,林氏登时大怒:“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可玉姐儿才几岁,你想她嫁过去不久后就给他守活寡吗!你也不为她后半辈子想想!”
慕有义眉头紧皱,“厉大人虽将到花甲之龄,但身体硬朗得很,看着比儿子还要年轻。”
林氏冷哼一声,“那你为何不让卿姐儿去?卿姐儿可是姐姐,姐姐不嫁出去,妹妹怎好定亲?”
慕有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母亲,儿子也不是随便就做出这个决定的,这都是为了儿的仕途啊,”
他深深叹了口气,“儿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员外郎,年年考绩都是满校,可即使这样,吏部那边仍没有给儿升迁的消息,前几日户部袁侍郎家里父亲病逝,他得丁忧三年,儿想着这是多好的一个升迁机会啊,儿的同僚都递了呈上去,可这文呈都得吏部那位尚书大人过目,若……我是厉大人的老丈人,那事情不就好办了吗?”
林氏闻言一滞,当即认真思量了起来。
慕有义继续道:“况且升了官,俸禄涨了还不是关键,明年的大朝贺,儿的位子也可往前站些,也是给家里争光了不是?儿子不也是为了慕家。”
母子两人交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氏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妥。一个稚童和年过花甲的老头子定亲,那厉尚书比慕有义还要大二十几岁!这传出去成何体统!慕有义他不要脸面,她还要呢!
要说慕有义有那个脑子想这事,她是不信的,林氏就道:“是杜氏给你说的这些罢?”
慕有义闻言一愣,迟滞惊讶的表情足够回答一切。
林氏恨铁不成钢,“你让家里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去伺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让我在京城里怎么抬得起头?在我那金兰面前怎么抬得起头?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薄面吗!”
林氏口中的金兰,正是扬州傅家老夫人谢氏,三十年前,林氏随慕老太爷去扬州月郡县赴宴,谢氏也在场,且当时怀有身孕,可好巧不巧,当晚宴会,谢氏便忽地破了浆水,众人皆惊了一跳,慌忙差人去寻稳婆。
慕家随行的嬷嬷中恰好有一个曾当过十几年的稳婆,见情况紧急,便自告奋勇站出来帮忙。
傅老太爷傅绎急得团团转,他使人去催请的大夫还未到,可谢氏却情况紧急,搞不好要一尸两命的,傅绎心一横,允了那位不熟知的嬷嬷去帮忙接生。
可坏事连连来,接生过程也不顺利,脐带给胎儿缠住了,傅老太爷急得老泪横飞,亏得那嬷嬷慌乱中能稳住心神,有几分真本事,顺利化解绕颈缠身的问题,最后谢氏诞下二儿子傅壮,母子平安。
谢安华出身江淮谢家,谢氏家族乃百年书香世家,族人一直信奉受恩则必报。
于是谢氏当场就想和林氏义结金兰,两家结成儿女亲家,本想着让二儿子娶慕家小姐,可慕家并无小姐只有两位少爷,且大少爷已经有了家室,遂便敲定傅家千金傅卉许配给林氏的二儿子慕有义,当时两家都以为缔结良缘,所以皆大欢喜。
后来傅家扶摇直上,慕家这个亲家面上也跟着有光,但傅卉却早早走了,傅卉的死终究成了横亘在慕傅两家之间的巨石。
“……说重了,母亲。”
“你受那婢妾蛊惑,一直心偏西院,别以为我不知道!”林氏气得不行,这还得了了,孙女的亲事还能给她一青楼出身的女人操持谋划,当她殁了不成!杜氏想插手她的管家之事,看来最近是无事可做,闲得慌了。
林氏哂道:“我瞧着程家的大娘子人不错,为人老实,处事妥帖,关键出身清贵,我打算抬她进府作你的贵妾。”
“哎……儿不欲同您说了。”慕有义说着就撩袍欲走,不料林氏一句话就将他定在原地,就听她叹,“你别怪母亲,这也是你父亲生前所托,他一直都希望慕家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现在说的不是他女儿的亲事吗?怎么又扯到这件事上了?慕有义面露犹豫,“儿子想想罢。”
林氏也不费口舌了,后院的掌权归她,她意已决,做主了自己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