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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傅家 眼下,便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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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哀恸,只得用指甲死命掐住自己藏在衣袖中的手,试图让痛感带自己爬出梦魇,回归现实。
“您……真的不计较了?”抱酥一脸震惊。
别说她震惊,慕玉青也觉得稀奇,梦中所遭,让她心境变得极度扭曲,她只记得她对慕家所有人都狠的牙根直痒,发誓日后一定要欺她辱她的人不得好死!
如今忆起回看,那些经历仍历历在目,甚至手上的伤疤还犹存,但现在想想,也就那样了。
装作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蠢到替她们找补,她绝不原谅慕家对她和她母亲做的一切,但她现在对这些确实毫无波澜了。
她垂眉敛容,只呆呆盯着桌上漆妆木盒一角,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中绝毒,命不久矣,所以任何事都不算大事了,能不在乎就忘,毕竟什么能有性命重要?
慕玉青眨了眨眼,敛回心神,她现在头等大事就是解毒。
她到蜀地后,佘先生在当地声望很高,请来很多名医替她诊治,但诊脉后,无一人敢接她这病人,生怕她突然毒绝气断,砸了自家招牌,扬州名医也诊不出她中了毒。
那些苦研医行,浸淫此道大半辈子的神医都没办法,她又该如何呢?现在还被困在这深宅大院,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的。
她瞧着菱花镜中的女童,小脸蜡黄,眉紧紧皱着,眼珠子毫无光彩,整个人皱皱巴巴,似是被夺舍了般。慕玉青心叹一口气,无力倒摊在妆案上。
她该怎么办……
抱酥有些喜出望外,小姐自夫人去了之后,一改之前温顺的性子,变得愈加孤拐,不仅经常与老爷顶嘴,还忤逆老夫人,因此受了不少罚。小姐不生气,不冲动,自然能少受些苦了。
但……小姐忽然又不计较了,又让她有些心疼,这样小姐不就受委屈了吗?
抱酥看着慕玉青,她似是累极,整个人无力倒趴在妆案上,抱酥刚想劝慕玉青去床上歇息,这样对脊椎不好,结果还没碰到她肩头,慕玉青就死而复活般,登时坐直,吓了她一大跳。
就见她飞速捉袖研磨,提笔认真写着什么,抱酥拍着胸口散去余惊,提醒着,“手还没全好,小姐当心些。”
不多时,慕玉青收了笔,待纸晾干,折好递给抱酥,“去坊间书铺找这几本书给我。”
抱酥就见纸上豁然几个清逸娟雅的字:本草辑要,毒理浅解,医方捷径,脉诀浅说……
抱酥虽然识字不多,但也认得,‘草’,‘毒’,‘医’,‘脉’几个字,她不由疑惑,这些都是医书啊……
她刚想开声询问小姐是不是认真的,但观小姐神色不像是开玩笑的,便老实应了,“我这就去。”
慕玉青暗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往后既要解毒,又要防背后要她命的杀手,事情多得很,思绪理不清,但总要往前走的。
眼下,便从救自己开始吧。
…
今年盛京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场夜雨过后,不给人反应时间,次日早晨气温就极速下降,风袭袭吹来,冷得人直哆嗦,身上的单薄秋衣明显捱不了寒风。不少人家已经忙着翻出去年的冬袄,想着要不要多裁几身,街头尾巷裁衣铺接了白花花的定金,忙碌着制作新年新样式冬衣。
慕宅,东厢房耳室。
陶炉里依旧燃着柴炭,炉内飘出几丝黑烟,丝丝缕缕,沿着敞开的东向槛窗飞出室外。
“小姐,西院那边又借着关心您的由头,来烦您了。”抱酥进了屋,直白道。
慕玉青跪坐在矮案前专注地看书。
细养了旬日,慕玉青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平日也不觉着虚浮无力了。她左手执笔,右手拿起一旁的茶盏顺了口热茶,语气不温不火:“就说我病了,且是会传染的重病,非要进来的话,死了别怪我们东院。”
抱酥闻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小姐好端端的干嘛咒自己,瞧这样子,好似还有点生气呢?
“……知道了小姐。”
抱酥见她的茶杯空了,提起茶壶往里续,刚要起身,忙不迭瞥见一旁慕玉青娟秀的小字:
荆芥:又名假苏,治风寒初起、感发热,止痒,可止血,但得炒至黑乎才起效。
三七:生打熟补,生可散瘀,消肿止痛。熟可补虚强壮,但不可过用,会恶心腹泻,重则胃部灼痛,溃疡出血,且流血不易凝止。
柏子仁:……
川贝:……
……
是了,怪不得小姐心情不好,在抱酥的印象里,小姐自小便不喜读书,弹琴还好,但看书是真的厌烦,动不动就要找借口闪避,是连先夫人都劝不动的。
但现在这是……瞧着慕玉青头也不抬,心无旁骛,一副今天要看完所有书的架势,不排斥也不耍赖。
这简直诡异。
抱酥暗想,这么多,这么厚,小姐真的记得住吗?
抱酥心猿意马,倒完茶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退出耳室,仔细关紧门,走了几步,对候在廊下的金蛰道:“小姐风寒未愈,怕是会过人,所以不便见客。”
这是明着拒绝了她的探视。
金蛰闻言,柳眉不由得一皱,这府里哪个丫鬟见了她不毕恭毕敬的?也就东院的这个没眼力见,不识抬举。
不过金蛰还得忙着回去报消息,“这是老爷赏给夫人的糕点,夫人自己都不舍得吃,只急着给二小姐送来了。”
二老爷慕有义是小姐的生身父亲,这些年对小姐不闻不问,百般不喜,没有赏赐便罢,但求不降罚。西院那位姨娘这是心疼小姐不讨老爷喜,不得老爷赏,特意施舍了老爷赏给西院的赏赐给慕玉青。
都是当丫鬟的,抱酥焉能听不出她话里有话。
金蛰扬了扬下巴,睨了眼紧闭的房门,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夫人心善,特意让我来劝劝二小姐,老爷对二小姐心里还是多有疼爱的,二小姐可不要同老爷生分了。”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抱酥挤出一丝假笑:“多谢金蛰姐姐,辛苦跑一趟。”
等人走,抱酥揭开食盖,果然迎面而来一股馊败霉气,抱酥瞧着已经变味的玉露团,心里直冷笑。
抱酥身后的一个小丫鬟,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上前弱弱问道:“可要给小姐送过去?”
抱酥看了那小丫鬟一眼,这怎么吃?小姐一向不吃西院的东西,这次的糕盒也不知是出自西院哪位的手笔。
抱酥将食盒扔给身侧的小丫鬟,“丢了。”
…
西院正房雅间,慕卿儿坐在楠木圆几旁,几上摆着一笼金乳酥,外皮层层起酥,金黄诱人。
她拿银钎子点起一块,送入口中,酥软得一抿就化,口感香甜而不腻,一口热茶下肚,她舒服得眼都眯了起来,齿间含香,全身都暖和了,只感觉这外面的寒冷根本都奈何不了她,她跃跃欲试,要再来一块。
西南角靠窗,慕楚楚坐在一旁仔细认真做着女红,圆形绣棚上,第一眼就能瞧见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牡丹,那牡丹被群群油绿叶拥簇着,连旁边已全然盛开的鲜花也分不得观者一丝注意,粉牡丹展瓣吐香,娇艳欲滴的场景,可窥见端倪。
杜曼娘看着两女儿,一个纯真美好,一个赏心悦目,她倍感骄傲。
但她心念一转,一想到两个女儿只是府中庶女,心里就一股无名火。
傅卉那厮走的时候,怎么不将女儿也一并带走?慕玉青一直霸占着慕家的嫡女身份,她的两个女儿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杜氏心里破骂不止。
她偏了偏头,对候在一旁的胡嬷嬷道:“那死丫头最近有什么动作?”
胡嬷嬷忙回:“没有。”她思来想去,心中还是不安,“夫人……奴总觉得二小姐这几日怪怪的。”
闻言,慕楚楚把针的手顿了顿,她分了神,“哪里怪了?”虽然自上次见过慕玉青后,她也有这种感觉,这几天她没有任何动作,更使她心中疑团如云,慕玉青向来脾气暴躁,可最近府里都毫无波澜,落水一事丢了那么大的脸,慕玉青怎么可能会轻易翻篇?她倒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胡嬷嬷向慕楚楚那里看去,口中答道:“这二小姐自落水后便闭门不出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平日不都喜欢在她那院子里呆着吗?”慕卿儿不满道。
元梧院比她们西院大了好几倍,还有不少傅氏不知去哪里寻得的不知名花草,稀罕得很,房屋修缮葺整得也好,比她们这里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那边不让夫人的人进屋,只能在屋外侯着,还处罚了一批夫人派过去的下人。”
慕卿儿心里不爽,“她之前不也这样?向来都给我们好脸色,说她一句顶十句,简直没规矩教养。”
胡嬷嬷也一同露出愤慨的模样,表示同意,心里却想着,对大小姐这位主,还是事事顺着的好。
杜氏却不这么认为,她存心想把慕玉青养废,养得粗鄙无礼,狂妄无状,养成一个痴儿是最好,可限制于她外祖傅家的威势,办起事来总是束手束脚。
扬州傅家祖辈以卖粮起家,代代家主兢兢业业,扩充本家家产财富,但总比不过与扬州州牧汤老爷有血缘关系的高家。
扬州高家四房的七姑奶奶被许配给汤老太爷,两人育有一子三女,唯一的儿子正是如今的汤家的当家之主汤允昌,汤老爷如今任扬州州牧,正正经经的从三品地方官,相当于当地官员的头头,在扬州说话很有分量,有高氏在其中斡旋,汤老爷得给母亲面子,所以除了高氏粮行,各粮商常年都被明里暗里打压着,生意不温不火。
弘启年间,外戚翟家趁着先皇驾崩,举兵发动内乱,大梁王朝一时卷入兵荒马乱之中。
可先皇治下的大梁朝纲败乱,官员之间勾结瞒上,贪腐之风盛行,导致国库空虚无几,军民粮告急,引发了全国大规模的饥荒,大梁子民一时间陷入纷争恐慌。
举国动乱间,傅老太爷傅绎主动献粮,傅家不计成本,不贪高价,自发捐粮运粮给朝廷官兵数百万石。
傅老太爷的正妻谢安华出身江淮百年世家谢氏家族,她也劝说娘家出力协助傅家救济各地灾民。
后来镇守北疆的萧大将军萧仲山率万千骑兵压回盛京,救下被困宫中的太子,诛讨翟家等一众作乱贼人,稳住城中民心,平复内乱,后来萧大将军萧仲山助太子顺利登基,才有了如今的嘉元帝。
新皇登基后,命下查朝廷官员的暗下往来,结果揪出一堆官员人马与翟家有勾结。
新帝雷厉风行,手段利落,查封的查封,抄家的抄家,分明是新朝伊始,但上早朝时,宣证殿空荡荡的,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唯恐今日脑袋就会与脖子分家。
但伴随危机而来的,是机遇。
傅家家主傅绎很清楚这一点,毫不犹豫,先向皇帝递投名状,愿当马前卒,为吾皇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念及当初傅家的送粮和安抚灾民的义举,身边也正缺可信可用之人,亲命傅家与户部尚书对接粮册,里里外外透露着朝廷要重用傅家。
高家与扬州牧有血缘连结又怎样?傅家背后可是皇帝,天子钦点的皇商,何人敢打压轻看?
之后傅家逮住藤蔓就往上狂攀,家族产业迅速扩大,粮栈遍立,粮行铺遍全国州县,几乎垄断了扬州的米市粮埠,成为当地乃至全国的粮商巨头,是扬州当地数一数二的富商。
傅家虽只是商户,比不得朝官,但那可是过了皇帝眼的商户,慕家怎么可能不想借这姻亲纽带搏好处,为了不与傅家交恶,所以慕有义在傅卉死后迟迟没有迎娶正妻,为的是拢住那点点虚无缥缈的亲家姻亲。
所以杜氏逢年过节都得给傅卉的灵位磕头上香,明明那女人都已经死了三年了,但外人提起慕家主母,还是想起傅卉的居多。
傅卉即便是死了都压她一头!她怎么可能好受!
杜氏不怒反笑,眉间溢出一股狠绝,但看向两个女儿时,又化为一摊绵软。
她绝不会让她的女儿吃她的苦,她要让世人清楚,傅卉所出的不过一个痴儿,而她的女儿,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杜氏伸手接了下人递上来的莲心银耳羹,勺了几勺送入嘴里,心里头早就有了打算,对付那个死丫头,她有的是办法,慕玉青跟她母亲一样,都只有进棺材的命,只是早晚之分罢了。
丫鬟双手小心翼翼捧至她嘴边,她歪头吐了枣核,笑问:“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胡嬷嬷眼里金光闪烁,“都办好了,现在慕家上下的婆子丫鬟都在传道呢。”胡嬷嬷忍不住捂嘴笑了,“夫人就放心吧,这一次,保管让东院再抬不起头来。”
杜氏展颜一笑,慕卿儿像是也想到了什么,杯沿贴着稚齿,就“咯咯”笑了起来,一旁的慕楚楚用秀手拈帕点了点嘴角。
杜氏又想到厢兰院,不经意问道:“老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慕卿儿与慕楚楚听到这话都看了过来,胡嬷嬷闻言,嘴角的笑僵僵挂着,粗短的十根手指互相绞了又绞,斟酌再三:“绿春传话说,说是老夫人想抱孙子,最近……在相看良家女子,说是要……要抬几房妾室进府给二老爷,开枝散叶。”
此话一出,众人皆噤声了。
落针可闻的屋里,只闻瓷碗破裂的声音,熬得软烂的白木耳和莲子撒了一地,雅间里女子叫骂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