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投缳自尽 慈和也依赖 ...
-
一想到那天的场面,抱酥浑身冷汗涔涔直冒,猛打了个颤栗。
寒冬将至,梨树落尽花叶,树干光秃却遒劲,枝干凝霜还挺立,未显枯槁意。枝桠肌理苍劲,内藏生机,静待春醒。
慕玉青看着看着,眼前画面蓦地一转,又是一年金秋。
金风穿庭,风过叶轻晃,深宅大院的一方,暖光碎金般簌簌落于青石板,梧桐叶染红,交交叠叠铺了半阶。
红木长廊的尽头,是一方方形明榭,檐下悬着竹帘,滤得日光温润和暖,案上铜炉燃着淡香,袅袅缠绕着琴身。
母亲执女儿纤手,轻引按于琴弦之上,语柔气缓:“指节放软,贴弦要轻,力道可以匀些。”女儿乖乖应了,垂眸凝弦,小手随母亲的大手指引而起落,琴音细碎清软,混着淡淡梨花香漫开远漾。
风拂帘动,光影晃在罗衣上,妇人肤色白皙,容貌姝丽,眉眼温柔似水,是个难得一遇的美人。她鬓边铛簪轻晃,晃出阵阵响铛声,母女四眸相对,慈和也依赖,满院静暖,连秋意都染了几分温软。
慕玉青双眼始终不肯从那方竹帘移开,她还记得娘亲生前说过的话,娘亲握她手腕,指尖轻抚她肉乎乎的手指,语气温柔却郑重:“女儿家的手,便是第二张脸面,半点轻忽不得,你既习琴,双手更是要紧,需精心呵护,养得纤柔莹润、指节灵动,方能衬得上这琴,也不失自己矜贵雅致,万不可轻慢了去。”
慕玉青眸光微动。
娘亲叮嘱她的话,她没做到。
她的手被杜氏废了。
后来竟是连娘亲留给她的琴都弹不了,也没留住。
自娘亲走后,杜氏要带着慕卿儿和慕楚楚进府,林氏因主母已死,但她还想抱孙子,也没多加阻挠,杜氏一路顺利进府,下人们个个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见杜氏得慕有义宠爱,待东院冷淡,便也收起往日对她的恭敬妥帖,差事件件不情不愿,敷衍潦草,吃食粗陋冷硬,分量克扣,常是残羹剩炙。对西院毕恭毕敬,任劳任怨,对东院敷衍了事,冷眼相待。
慕楚楚是慕有义上了四十岁得的女儿,父亲老来又得一女,接进府中后,更是千娇万宠,慕有义一颗心都锁在西院,加上杜氏挑拨离间,从中作梗,父亲对她日渐冷淡,少有关怀,她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
慕玉青在慕家的待遇每况愈下,分明是正室嫡出,衣食住行却样样比不上西院的姨娘和庶出子女。父亲不管不顾,更没有母亲帮着打算,她每次被人欺负了都得忍气吞声。
她当时天真极了,被欺压后,义正言辞据理力争做人要讲公理,她只求一个公平,谁知无一人搭理她,无一人站在她这边。
右手被废了之后,她再抚不了琴,更提不动笔,也无人信她的解释和痛诉,在他人眼里,她就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一般。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两个都来欺负她?她又没错。
错的是不论是非,混搅蛮缠的好姐妹,错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歹毒狠决的姨娘,错的是不讲理,不知耻的整个慕家。
她那时便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是谁都能任意踩上一脚,肆意凌辱苛责的。
她悲极成恨,此后性子大变,母亲已走,没人再教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就做她觉得对的就好了。
她不信邪,不就是爱揪着她不放吗?不就是独独对她严厉苛罚吗?不就是半点公道情义都没有吗?这又怎么?这算得了什么!
再往后,她的性子就再也拉不回来,执拗得厉害,顽劣任性,半点听不进劝,对慕家长辈顶撞还嘴都是家常便饭,慕家人依着家规打她罚她,她较着股劲,偏要逆着慕家人的心意行事,越拦越犟,不肯服软。
回过头来才发现,所做的一切正中人下怀,她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头走,蠢得可怜。
后来慕家被世人口口相传的,除了主母年关前突发恶疾逝世,还有嫡女娇纵跋扈,刁蛮任性,难怪要急忙送去庄子上,人道什么样的母亲养出什么样的娃,把惯得她肆意妄为的帽子全都扣在她娘亲身上,对慕家的偏颇做为一概不提。
谁知她的跋扈无状只是为了不被人看低?谁知她的刁蛮任性只是为了不被人肆意欺辱?慕家的所作所为,却要她可怜早逝的母亲背黑锅!
一想到她母亲傅卉,慕玉青心中久久不得平复的一口恶气,霎时化成了一股水雾,她悔恨悲痛。
她母亲傅卉不是突发什么恶疾,而是投缳自尽的。
明隆七年,将近年关,傅卉特地让身边的嬷嬷借着拜年神的由头将她带去归元寺上香,她不疑有他,但当她第二日头戴彩胜,兴高采烈地回府,府外早已挂上白幔。
正逢年关,家家户户皆在门前张灯结彩,悬黄系红,所以那抹白在寒冬又热闹的年关万分刺眼。
她浑浑噩噩被领着下马进府,在东院穿麻衣戴白孝,跑遍半个院子,始终找不到娘亲,她就猜到好像是娘亲出事了,这个想法刚蹦出来,自己就先被吓个半死,她对自己道,说不定是巧合,娘亲说不定回娘家扬州过节去了。
正厅中,黑漆棺木停于中堂正中央,四周围以素白幔帐,被寒风吹的轻轻飘起,棺前燃长明白烛,供鲜果香案,两侧垂挽联,四下静穆沉凝。
慕有义抱着她,告诉她,她母亲去了。
她悬着的心终是坠了底,所有盼头皆成泡影,所有侥幸全部崩塌。
她呆呆在棺木前站着,久久动不得一步,她哭着闹着要打开棺淳,她要亲眼看到娘亲,不然她不信,她死都不信娘亲不要她了,但任她哭闹,无一人理会,每个人都泪眼汪汪劝着她,让母亲走得安稳些,别去打扰母亲。
她悔不当初,她甚至连娘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这个女儿当得是有多可悲!
后来看着慕卿和慕楚楚缠在杜氏身侧撒娇打滚,三人眉眼带笑,其乐融融。
她满眼艳羡,心头酸涩霎时翻涌,那酸里漫着沉厚的苦,浓得怎么都化不开。
慕卿儿和她吵嘴,每每说不过她,就会拿她娘亲抛下她,宁愿吊死也不想日日见着她,来狠戳她心窝子。
慕玉青焉能忍?但她发现在这件事上,她确实百口莫辩,她也郁闷了好久好久,也以为母亲是真的不要她了。
慕家两姐妹似是发现了她的痛处,便每每都要往撒上一把盐,逮着她的伤处狠踢猛踩,
“你娘不要你了。”
“胡说!我娘亲最疼我,才不会不要我!”
“那为何抛下你走了?”
慕玉青说不过她们,便和她们厮打在一处,再后来,她又以欺负姐妹为状被打罚。她每次都辩驳,但渐渐地也乏了,也就随她们怎么说了,她不愿理了。
她有时在想,也许她们说的对,或许娘亲不喜慕家,也连带着不喜她吧?
慕玉青手撑窗台起身,缓慢走到妆案前跪坐下来。
抱酥换了壶热茶进来,见慕玉青早已坐在矮桌前,手上提笔写着些什么,眼里有着她读不懂的悲伤,也有她看着心惊的……疯狂?
抱酥摇了摇头,知道小姐这是心里又打定了主意。这次落水,这府里怕是又要不太平一阵了。但她奇怪的就是这点,小姐向来锱铢必较,分毫得失皆记在心,恩怨分明到极致。
但这几日只是干躺着度日?还未有动作?也并没有扯着嗓子警告,要推她下水的人好看,观这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了?
“小姐,您……这次打算先去老爷那边,还是先去老夫人那边呀?”
“我哪都不去。”她低垂着眼,语气淡得没波澜,“这次是我自己掉下去的,能怪谁?”女孩神情冷静漠然,眉梢再不见半分狠厉,只剩隔阂疏离与事不关己。
她家小姐怎么可能自己掉下池子?又不是脑子有问题,抱酥撇撇嘴,笑得有些无奈,“小姐,您是怕闹了也没用吧。”
这丫头倒是懂她的处境,是,她闹了有什么用?哪个会站出来替她做主?慕楚楚打的什么算盘她不清楚?不就是为了让她闹起来,闹得人尽皆知,最后颜面尽毁的还不是她自己?
梦中她确实是闹了,闹到了父亲跟前,但父亲并没有彻查此事,反过来斥责她不顾家中脸面,丢人都丢到府外了,把她关进了晦隅堂,罚她三个月的禁闭。
那晦隅堂终年闭着门,窗棂蒙尘朽坏,微光难透,让本就惧黑的人儿心里更加害怕,堂内里阴冷潮湿,陈设破旧腐败,角落结满蛛网,霉臭味缠着沉腐气息漫在各个角落,委屈憋在心底,心里一片死寂。
这是慕家专门留来关着不听话下人的地方,但谁曾想,竟是成了她慕玉青常年光顾的地方,何其可笑。
她那时落水染的风寒还未好,又因为是早产而生,身子骨生下来就不大好,经这一折腾,落下了终生的病根。
好巧不巧,在她十五岁毒发时一并爆发。
幼时风寒埋下病根,一朝身弱,病势来势汹汹,滋味非常不好受。
高热灼肤,烧得头昏沉欲裂,四肢却冰凉透骨,浑身痛的难耐,连骨头缝都酸胀刺痛,肺间咳嗽不止,每咳一下都无端牵得胸腔钝痛。
慕玉青闭了闭眼,隐去眸中哀伤痛楚,那病痛缠身的滋味永远忘不了,就好似在鬼门关徘徊不退,她那时真的感觉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