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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竹条 一条披着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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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瘦小小一个人儿蜷在支摘窗子边,细胳膊撑着窗台,脊背单薄似纸片,一阵风来就能吹折一样,旧衣也空荡荡晃着,露在外面的手腕明显皮包骨。
不过女童的小脸终是比前些日子的毫无血色好看些了,双眼也比往日添了几分光亮,此时只安安静静望着院里梨树发呆。
抱酥望着慕玉青的背影,独自叹息,小姐自醒后什么都不做,只懒懒地倒在床上,窝在屋里,哪里都不想去,整个人失魂落魄,丧气得很,还时不时对着自己的手发呆。
抱酥心中晓得,自家小姐对双手珍视至极,纤指莹润无糙,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打磨得圆滑,形状极规整,从来不添分毫瑕疵,只为护好抚琴之手,不折琴韵。
不可否认,慕玉青的手是极好看的,肤嫩胜雪,盈亮有泽,这当然和小姐素日里呵护自己的双手脱不开关系。
但可恶的杜姨娘,竟然将小姐的手给毁了。
自杜曼娘进府,对老夫人林氏孝顺恭敬,每日行礼问安不曾断过,连身子不适都要强撑着到厢兰院请安。对老爷更是百依百顺,俩人之间就没有红过脸。对先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慕玉青也关爱有加,那时抱酥也一直以为这位姨娘人美心善,直到那次老爷奉命出府办事,不在家中。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夏日,大小姐又来寻小姐耍闹,她去外间换壶热茶的功夫,谁知中间发生的什么事,一进来就看见满地狼藉,杯盏碎了一地,再看地上,浑圆的白珠子滚了一地,抱酥知道那珠链子珍贵,是从大食珠商手里买来的,听说一颗值百两,老爷得了后,特赏给大小姐的,大小姐平日就喜欢戴在脖间。
谁知竟碎了?还是在她们元梧院碎的!
慕卿儿大惊失色,看着落了一地的珠链,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一旁的慕玉青也呆呆立着,看着惊惑不已,刚刚慕卿儿抢了她的东西就跑,她拦住她,没捉住她衣裳,反倒抓住了那珠链,慕卿儿不顾脖子上的珠链,死命往前跑,慕玉青想着那珠子价值不菲,也怕弄坏,就忙松了手,结果慕卿儿直直往地上倒。
“砰”的一声,慕卿儿重重倒地,紧接着圆滚滚的珍珠咕噜噜地撒了满地。
慕玉青心中如临大敌,那珍珠看着价值不菲,谁知那串着珍珠的银线如此不中用,要是父亲知道了,定不会轻饶她的。
但慕玉青她怕什么?本就是慕卿儿抢了她东西在先,这珠子也不是她扯坏的,所以慕玉青还算冷静,“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如今也是自作自受。”
慕卿儿从慌张伤心中回神,心口怒意不歇,她死死瞪着慕玉青,大吼出声:“你大胆!这可是父亲送给我的!你就是嫉妒才故意扯坏的!”
珠链毁了,慕玉青心里本来是有些怕的,但被她一吼,越发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得当,她就是没有做错。
慕玉青一点没被她吓着,伸出手,语气极为不耐,“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抱酥这才看见,慕卿儿手里攥着一个红荷包,抱酥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先夫人亲手为小姐缝的,小姐极看重,想先夫人了就会时时拿出睹物思人,这可是小姐的命根子!
慕卿儿闻言,反而将手背过身后,扬了扬头,说什么都不交出来的架势,好似那东西属于她了。慕玉青毫不掩饰心里的厌恶,脸色发冷,“给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慕卿儿直接去扯住慕玉青的发髻,“我打死你!”两人厮打在一起,一堆丫鬟婆子拦不住,反倒被波及伤到一边儿去,场面混乱一片。
“住手!”不知何时出现的杜氏怒斥一声,整个屋子的动静都停住了。
慕卿儿一看见杜氏,只觉愈发委屈,“母亲!”她飞扑进杜氏怀中,哭着道:“二妹妹打我,就差把我给打死了!”
抱酥听了,简直想翻白眼,真是贼喊捉贼!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看着大女儿被打得鼻青脸肿,杜曼娘心底漫出冷意,看着慕玉青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玉青,这链子是老爷赏给卿儿的,你现在把它弄坏了,是对老爷心怀不满吗?”慕玉青刚想说话,杜氏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来人!”
一身壮人高的婆子进了房门,这婆子脸宽手粗,看上去粗壮有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很吓人,一旁几个不经事儿的小丫鬟看着她和她手中拿着的物事,心里不由得一阵害怕。
她手上拎着长棍,明显有备而来。
说是长棍,细看下,其实是根根细长的竹条捆在一处,竹条没有被认真打磨,好几处留着结节,就算皮肤没被细硬的竹条打破皮,也会被这尖尖的结节戳破。
慕玉青心底蓦地一凉。
都到这份儿上了,抱酥焉能不知杜氏想要做什么,她忙急声道:“小姐快跑!”没等她扑过去护住慕玉青,慕玉青就被几个丫鬟婆子绑住了,而她也被几个粗使嬷嬷捉了起来。
“她刚刚哪只手打地你?”杜氏问的当然是慕卿儿。
“右手,是右手!”慕卿儿捂着脸上红痕,又哭了起来。
杜氏往旁侧看了一眼,几个小丫鬟也迅速会意,将慕玉青押制住,摊开她右手,举高,完全暴露在粗使婆子的视线中。
握着长竹条的婆子二话不说,将粗条高高举起。
抱酥看着吓得浑身直哆嗦,这要是打下去,滋味必定不好受,小姐哪能受得住这种疼!
“你敢!”慕玉青抬起头死盯着那婆子,想着震慑住她,让她不敢动手。
她可是府里的主子,除了父亲和祖母,谁敢罚她!但慕玉青双眸满是惊恐无助,半分恐吓也无,丝毫制不住人,刚刚她思绪乱成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捆住,现下无论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了。
杜氏给了那婆子一记凌厉眼风,“愣着干什么!”
胆小的丫鬟齐齐低头,生怕看到什么吓到自己,抱酥不敢相信杜姨娘她真的敢!
“啪一一”
长条重重坠下,白皙的手心就红了一大片,不多时,手心处就红肿得发青紫,竹节戳破掌心,渗出丝丝血,但那婆子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一下一下,竟是往死里打。
“快住手!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家小姐……”抱酥哭喊着,要扑到慕玉青跟前,却被几个粗使婆子扑倒在地。
“……我松手时……那链子还没断,不是我扯坏的!”
慕玉青疼得说话都费劲,她只觉剧痛从手心传来,在她脑中炸开,她全身没被捆住的只有一颗头,眼前渐渐泛起一片白光,她疼得受不住,一头栽到在了地上。
这珠链究竟谁弄坏的,东院的丫鬟个个心如明镜似的,她们一直候在一旁,亲眼看见是大小姐先抢了二小姐东西,摔倒起身时还不小心将珠链扯坏了,她们看得清清楚楚,但当着夫人的面,此时有谁敢说出真相?除非是不想要命了,丫鬟们俱是垂头噤声。
“那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杜氏冷冷道。
抱酥死盯着杜氏,眉头紧拧着,杜曼娘今日涂着艳丽的口脂,容貌娇艳无比,但说出的话却令人心肝冷颤。
抱酥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位杜姨娘。
什么大方宽容,温柔知礼,不过都是伪装,亏她一开始还觉得庆幸,新进的这位姨娘对小姐没有多加刁难,反倒关心备至,体贴入微。但现在她不这样觉得了,这人就是一条披着华丽鳞皮的毒蛇,一旦被她捉住,就能将你一咬毙命!
下手的那婆子明显受了指使,棍棍往死里打,恨不得使劲了全身气力,抱酥听着声音都觉得疼,更别说面目已经扭曲的慕玉青。
慕玉青被打得脑子疼懵了,抵在地上的额头什么时候被磕破了也没有感觉,她的手已经被打得血肉翻飞,浓浓的血腥味溢了满屋。
眼看着慕玉青就快疼昏过去。抱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扯开俩婆子的束缚,爬几步跪倒在杜曼娘面前,双手扯着她罗缎裙,头重重扣地,口中祈求:“姨娘!小姐年纪小不懂事,您大发慈悲就饶了她这回吧!求求您了……”
杜氏像是才注意到抱酥这个人,她转头看了过来,眸中闪烁着房里的昏暗灯火,明明灭灭,看着令人脚底生寒,“这丫鬟,拦不住主子犯事。”她微微一笑,轻飘飘道:“赏三十大板。”
此言一出,东院的丫鬟站着没敢乱动,三十大板!那不死也要脱层皮,这要是闹出人命,老爷回来问责怎么办?谁担着?
“还愣着干什么!难不成你想替她?”杜氏扭头去吼一旁踟蹰的丫鬟,秀眉皱紧,眼中满是不耐。
“是。”一个被冷落的小姐,和一个受宠的姨娘,她们还是拎地出轻重的。
被扣跪在地的慕玉青闻言怒道:“杜氏!你敢私下用刑……父亲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杜氏走到慕玉青跟前,居高临下看着慕玉青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笑意更甚了,“是吗?我等着瞧着。”
不多时,院外传来板打声,抱酥已经被拖出去行杖了。
偌大的院子,聚集着一堆丫鬟婆子,她们俱低下头来,生怕连累到自己身上。
慕玉青小脸惨白,脸上血色尽数褪去,无论她往哪里躲,都会被人押回原处,无论她怎么避,那能要人命的长条都会落到她手上,她拼死挣扎不过,怎么都逃脱不掉这皮肉撕裂的灼痛。
她被打得额上冷汗直冒,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滴倒汇在磨破了皮的额头,与血迹混融一处,沾到毯子上。
一旁的慕卿儿开心得忘了哭,趾高气昂地看着慕玉青匍匐跪倒在她面前,心底说不出的痛快。
“来人,救命……救命啊。”慕玉青嘶喊着,她似是痛到了极致,连声音都颤抖不稳。
杜氏细眉一蹙,“把她嘴给我堵上。”
慕玉青被人塞上粗布,之后院里只闻此起彼伏,接续不断的杖打声。
也不知打了多久,杜氏才带人离开,抱酥被几个好心的丫鬟抬进屋时,就见慕玉青已经倒地晕死过去,毯子上晕了一圈血迹,血迹之上的手,血肉翻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还能看到手骨隐在其中,抱酥跪抱着慕玉青,放声哭嚎。
那事之后,老爷回来已经是个把月后,小姐拖着虚残病体,带着她那血肉依旧模糊,皮肉未长好的手去了正房,跪求老爷给她做主。
但杜姨娘哭得梨花带雨直喊冤,声称没人瞧见她下的令,抵死不认。慕卿儿声泪俱下,“父亲,您送我的珠链还没戴几天,就被二妹妹摔碎了,这可是您送给我的东西啊!她还打了我,伤痕现在还未消呢,您看!”
小姐据理力争,也没有闹出个理来,老爷反倒以心腹拘狭,不顾手足情谊同姐妹大打出手,斥责了小姐一番。
老爷瞧着小姐不堪入目的手,也许是良心上来了,破天荒赏了些药膏,此事就此作罢。
但小姐的手也自此使不上力,与废手无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