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玉》樾定

25、竹心髓 你中了虫蛊

　　慕玉青一眼不眨地观察着这老者的神色，只见他的脸从不耐，到惊疑，到最后眉毛皱成一团。

　　她就知道她找对人了，这人就是楚还生。

　　“你中了虫蛊。”章九睁眼直言道。

　　此言一出，慕玉青脑中闪过一道惊雷，“……此话当真？”梦中她被人告知是中了毒，可现在却是中了蛊！

　　“别怪我没说清楚啊，这蛊在你体内已有九个年头，别看现在你还安然无恙，再过个几年，虫子在你体内游走放肆，行于你五脏六腑间，折损你的脾胃肝肠，再往后你突然之间没了气都是有可能的。”

　　慕玉青闻言一震，原来她自娘胎里就被下了蛊。

　　只因这虫蛊游走混乱，难以切脉察觉，初期因为没有什么影响，所以年幼时查不出来她中毒，可时间一长，蛊虫熟悉侵占她的身体，暗噬五脏，侵骨嗜心，到她十五岁查出来时，身体已呈万毒之兆了，可谁知这一切都是蛊虫在作祟。

　　慕玉青脸色发白，“您的意思，我的体内有一条虫子?”

　　章九愣了愣，又切了一回她的脉，郑重道:“数目不定。”

　　慕玉青眨了眨眼，目光有些呆滞，“这么说的话，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章九点了点头，“是。”

　　她眉头一皱，又抬头看向章九的眼，眸中呆滞渐渐消尽，燃起的是灼灼求生之火，

　　“那是不是杀了那虫子就可以活命了？”

　　章九捋了捋唇须，“理论上是这样。”

　　慕玉青心中大喜，小心翼翼地问:“您可有办法灭我体内虫蛊?”

　　“没有。”

　　慕玉青嘴边的笑意凝住。

　　他想也不想，对着慕玉青道:“也不知你个女娃娃惹到了谁，竟使出这般手段害你，你这手怕不也是……”

　　慕玉青出声打断:“您怎会没有办法?”

　　她蹙眉，一双杏眸不肯从章九身上离去，急乱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您定有办法的！求您救晚辈一命！”

　　章九闻言浓眉一皱，给她诊脉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外面这帮人难缠得很，他好心给他们治个病都不安分。

　　“我这的规矩就是如此，不给人诊脉也不治病，今日对你已是破了例了。”

　　慕玉青秀眉深深蹙着，语调有些冷，“您既一语道破我身中蛊毒，难道您就见死不救吗？”

　　章九辩道:“我救了你，谁知道你之后会不会……罢了，老朽可没有必须救你的这个义务，你赶紧走就是。”说着，他甩了甩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慕玉青坚持着:“上人，晚辈是真心来求医的，就算治不好，我也不会怪您，或者，您可有药?我可以买，多少银子都可以的，或者、或者那酒，我保证您要多少有多少。”说着，慕玉青就要给他跪下。

　　“诶诶，你！”章九拦她不住，以手扶额有些无奈道:“哎呦喂，我就直说了吧，你体内这虫蛊无解。”

　　慕玉青长跪不起，但听得出来是哭了，说话间身体微微抖动，“连您也没有办法吗？”

　　“没有没有。”他摆了摆手，“这虫自小长在你身体，多年来与你骨血相融，越往后越依赖你，不会轻易离去，若使猛药杀它，它若没了你也得死，就这么简单。”

　　他活了这么久，也没亲眼见过这么毒的蛊，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给人小姑娘下枯荣蛊。

　　室内静了许久，外面冷琼纷飞，有些许打在糊在木窗上的白纸上，似冰刀般冷刺的寒风从窗隙门缝钻进屋，更添屋中寂寥冰寒。

　　章九劝她不起，就自己歪倒回炕榻上了。

　　良久，慕玉青才缓缓抬起头，她面颊皆是鼻涕泪水，用衣袖擦净了才道:“原来如此，多谢上人告知。”

　　章九点了点头，“你这便走吧。”他的饭也快做好了。

　　慕玉青张了张嘴，犹豫不决，良久出声道:“晚辈知道了，今日叨扰上人了。”说完，果真不再纠缠，转身就走了。

　　人走了，却是把酒坛留下了，“欸，丫头……”章九看着她缓缓走在雪地中的瘦削背影，心道，这酒你不要就给我了。

　　章九歪回榻上，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竹心髓，他陶醉其中，半晌咂了咂嘴。

　　对面山头的老纪前几天给他牵了几头羊，一会儿就他叫石娃宰了取下腿先在炉上烤着，他的竹心髓配炙羊腿正好！再撒上他章氏的特制酱料，那滋味，啧啧啧，他都不想多说了。

　　好久没叫东山头和南山头那几个过来聚一聚了，明日就叫石娃去把帖子发了，让他们都来尝尝他的竹心髓，这酒不仅昂贵，更是难寻，他们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的。

　　思及此，章九不由得呵呵笑出声，但他转念又一想，还是罢了，拿出来了定要分给他们尝，他自己都喝不够呢！

　　要不到时候就他的杯中装竹心髓好了，其他人一律喝他酿的药酒。

　　他亲手酿的药酒，加了龟板蛤蚧鹿茸好多好东西，这玩意儿强身健体不说味道还跟竹心髓差不多。

　　而且这竹心髓喝多了可是会醉人，醉了脑子就不清不楚回不去了，醒来还头疼，嗯，还是留给他自己的好。

　　“师傅，师傅欸！有一个姑娘晕倒在门口，还压坏了您的金钗食斛！”石娃手持掌勺，进门禀告道。

　　章九闻言，眉毛都惊飞了，“什么！”那东西是他从西域好不容易移过来的！他养了大半辈子的宝贝啊！

　　“赶紧把她扶起来呀你！愣着做什么！？”

　　“欸欸，徒儿这就去。”

　　章九也忙穿了木屐，小跑着去检查他的金钗食斛。就见他的宝贝此刻扁贴在地，看着可怜兮兮的，是被人压倒的，得亏那娃娃身量小，要是像石娃那样，这宝贝可就真白瞎了。

　　章九取了小铁铲，跪在雪地上亲自移栽他的宝贝，大概用了两刻钟时间，他脸上的阴霾才渐渐褪去，放了工具后转头发觉西屋里亮着烛火。

　　那地方不是往常他请了挚友，供人留夜时住的地方吗？他细想一下就想明白了，他厉声唤了石娃过来，“谁、谁让你把她扶进那屋子里的！”

　　被章九吼着的少年看着只有六七岁，石娃挠头笑了笑，“那总不好把人家姑娘丢在外面吧，一会儿被狼给叼走了，您还得费事……”

　　“闭……给我闭嘴！”

　　“哦！”石娃仍是冲他笑着，章九早就习惯了这孩子的没心眼，也不知怎么，眼神鬼使神差地就瞟到了一旁的酒坛上，章九认命摆了摆手，“罢了，等她醒来就让她赶紧走。”

　　“诶，是是。”石娃忙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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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九是位饱读诗书的医者，这一点从他给他所有的木屋起的名字就能窥出端倪。

　　他给石娃住的地方取名不已山房，平日供友人住的地方择名松下雪馆，他自己住的地方则题名泽陂庵。

　　慕玉青被石娃安置在松下雪馆中赐名为白驹舍的屋子。

　　卯时一刻，外面仍在落雪，天际泛着一抹极淡的微光，将沉暗的天幕轻轻晕开，屋子内外寂静一片，时而响起一阵寒风砸窗声。

　　拔步床上侧躺着的慕玉青早就醒了，此时不过闭目等人来。这药她制的时候没把握好分寸，现在头昏脑也涨，全身脱力。

　　她想起昨日章九告诉她她中了虫蛊，这蛊已伴她九年。这说明她打娘胎里就被下了蛊，她第一反应是杜氏，但旋即又摇头否定。

　　若真是杜氏，慢慢等着她毒发身亡即可，若嫌时间慢，再下剂猛药送她归天就好，又何必周折一番要将她送到庄子上。

　　且杜氏要真有这手段，能避过孕中母亲身边的耳目给她下蛊，就不会仍被林氏压着，至今只是个妾了。

　　慕玉青仍在心中盘数着一切可疑的人，就听屋外传来鞋履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还有踩断枯枝的清脆声响，有人朝她住的这边走过来了，脚步声杂乱，不是一个人。

　　慕玉青睁了眼缓缓坐起，静待人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石娃在山水围屏后露出一个小脑袋，指了指看着他的慕玉青，对走在后面的章九道:“师傅，人醒了。”

　　慕玉青自他们进门起就一直微蹙着眉，一脸不解。

　　石娃见她一脸困惑，似是不明白自己难道不是走了吗？现在又为何会在这。

　　他好心解释道:“你昨晚突然晕倒在外面，师傅怕狼给你叼走，就吩咐我先将你安置在此处。”

　　慕玉青恍然大悟，随即面露感激:“原来如此，多谢上人收留。”她双唇干裂起皮，启唇说话时唇上缓缓沁出几丝血，脸色瞧着也比昨日苍白，看着虚弱至极。

　　章九看着她不语许久，慕玉青道完话后便闭了嘴，被章九看得有些许不自在，心里七上八下，他怕不是知道了什么？

　　正当慕玉青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就听章九道:“不必，你也是给了银子的。”说的正是那坛竹心髓。

　　慕玉青松了口气，看来他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