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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麓山   滁州在 ...

  •   滁州在大梁王朝的版图中位于更靠北的州县,人烟稀少,地势高耸,多为山脉。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处于滁州中心圈的麓山,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脉横亘天际的苍辽群山,峰峦层叠,千峰万仞,主峰刺破云霭,崖壁陡峻如削。

      山腰间有云雾缭绕,将错落的怪石与丛生的野生蕨类隐现其间。高流从绝壁飞泻垂下,溅起碎玉般的水花,瀑布水声在山谷间迂回不绝,幽幽荡远。

      只不过在严冬,飞瀑慢慢冻成千尺冰柱,悬垂于崖间,如一立巨型白玉横落山间,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有丝丝寒意迎面刺来。

      麓山山脚下,现出一抹黑色巧影。慕玉青垂头,步履不停地赶路。

      滁州连着下了三个月的大雪,山间小径已完全被厚雪压盖,山中无处无寒迹,已俨然一座冰雪世界。

      慕玉青一脚踩进雪地,整个小腿都陷了进去,拔出腿还要费她双倍力气,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深泥潭,还是冰的。

      一路疯长的荒草都能够到她下巴,原本能一步迈过的土坎巨石,现在得蹦跳绕道,有时还须得手脚并用。

      御寒的厚实大氅底下,露出的小手小脸早已被冻得通红,细看下,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肩上背一穿绳坛,走动时,里头晃出稀碎水声。

      她小个子小身板,才爬了半个山头,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目之所及都是枯草死树,毫无活气。但脚下这片荒地,只要春风一吹,就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满地绿意,她好似能透过这枯萎泛黑的荒芜窥见麓山放春时的景象。

      山腰间会钻出粉紫,阳光肆无忌惮地撒遍群山,被冻住的飞瀑会重现汹涌热情,光与雾缭绕不绝,那时定是守得云开,一派盛况。

      若是她的毒治不了,死在这里好似比梦中好一点?她这般安慰自己。

      撇去脑中所想,慕玉青原地歇了一会儿,又埋头继续赶路了。她步履不停,连几簇卷耳粘上裙摆,也没有停下来摘掉的打算。

      入夜气温骤降,雪地难生火,再找不到歇脚的地儿,她定会被冻死在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得抓紧时间赶路才成。

      她行走时剥开身前挡路的杂草,绿意一晃,甩下头上积雪,大部分落到冰地,还有一部分粘到来人大氅上。绿草头上刚轻松没多久,又被空中扬扬白雪覆盖,细茎秆渐渐又弯了下去。

      走了将近天黑之久,她终是走到了这石阶的尽头,如她手中知味斋提供的路图一样,映入眼帘的是一连座木屋。

      这松木造的木屋从外面瞧着属实不大,门楣上挂着五串晒干的菉木草,门旁立着两捆劈好的柴火,码得不大齐整。

      廊下檐角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寒风吹过,轻轻晃动着。

      木屋左侧依着高高的崖壁搭了座竹亭,亭柱是老竹削成,栏也以竹木围成,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竹椅,三物随意摆放着,尽显慵懒。石桌上横搁一根竹制鱼竿,线轴缠绕整齐,竿尖懒懒搭在亭栏上,似是刚收线不久。

      这亭子倒是建得好,站在亭中往下望,峰峦叠翠尽收眼底,丝丝冰雾围绕在山腰间,远处田垄、溪流隐约可见,站在此处能将山下景象一览无余,如此绝佳的观赏地,楚还生这人倒挺会享受。

      慕玉青转身一瞧,木屋旁还有一圈被竹篱围着的药圃,里面种有五颜六色的药草,长得形状各异,虽种得东一块西一株,但长势还成。

      其中一种药草叶呈卵形,顶端结出橙红色灯笼状果实,看着十分喜人。但慕玉青在医书上见过这鬼灯笼,知道这果子碰都不能碰,这甜香的果汁可是能要人命的剧毒。

      木屋四周还种着几丛艾草与薄荷,叶片上凝着冰霜。竹篱围遍小院,篱边爬着几株葎草,偶有几只雀鸟落在竹亭栏上,啄食着散落的草籽,见无人惊扰,便蹦跳着蹭到木屋门前,却被掩着的木门挡住了去路。

      松木门闭拢着,但屋顶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霭顺着山风缓缓飘远,与山间冰雾交织在一起,给这片似世外桃源般的悠静之地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慕玉青不由暗忖,天不亮开始入山,现在已近黄昏了,这路竟赶了这么久?

      她走到拢着的木门前,规矩敲门,不见应答,再敲,“请问有人吗?”她问,依旧没人应答。

      于是她试着推了推门,推动了,门未落锁,她刚要抬步越过门槛。

      “哪来的无知小儿,如此不懂规矩。”

      慕玉青听到了一记沉厚男嗓,这男子的年纪听着大概上了五十,她忙将右腿收回,礼貌问道:“敢问神医楚还生在否?”

      “不在。”

      “死了。”他补了一句。

      闻言,慕玉青在门外默了许久,想不出应该接些什么话。这人怕不会就是那楚还生?要真的是,那这些世外高人的脾气还真是暴躁古怪。

      正想着,门却自己从里面打开了,慕玉青一眼便瞧见歪倒在矮木榻上的一位白发老者,他的眉须全被染白,眼皮松松搭着,身着素色道袍,很有慕玉青印象中世外高人的范儿。

      慕玉青提脚进屋,暗中打量周遭,明明桌椅陈设只有几件,但还是出奇地乱,他是楚还生吗?可为何这屋子没有医书的影子?

      慕玉青脸上挂着歉意,“请恕晚辈冒昧叨扰,听闻上人医术高超,今日冒然拜访是为求医。”

      楚还生闻言睁眼,他眼皮一掀,额头就带起几层抬头纹,但皮下眼珠却十分清澈,不显老态龙钟之象,“你替谁求医?”

      “替我自己。”慕玉青上前几步,“劳烦上人,可否替晚辈把把脉?”慕玉青伸出她的左手,恭敬递过去。

      章九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见这小娃娃抬起过她的右手,她的右手直垂立,走动间也不见摆晃,他心中了然她的右手应是差不离废了。

      他只当她是来治手的,这么小的年纪,却只有一只手能使上劲,这丫头倒挺可怜的。但章九也没有怜悯她怜悯到要顺着她的话头走的地步,

      “老朽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就算你是……”

      话未说完,桌上便多了一酒坛。

      慕玉青笑得杏眼眯成一条缝,“这是竹心髓,晚辈寻了好久,想着给您个见面礼,这不,近日一寻到,就带来见您了。”

      竹心髓!?

      “少来,老朽才不会上你的当。”章九看都不看酒坛一眼。

      慕玉青没理他,顺手打开酒封,移近木桌上的瓷盏,将酒往里倒,酒液倒出时呈琥珀色,酒线如丝,落杯有声,烈香瞬间漫满整个屋子。

      章九早就被那酒香吸去了全副心神,慕玉青端起瓷杯,口中念念有词,

      “取寒冬腊月竹间冰棱融水,拌以高山红糯,再投入晒干的苦艾、少许五加皮,穿穹,密封后埋在松根下,岁岁添新土,年年浇霜露,一晃便是百年。”

      她似是被酒香勾住了,十分陶醉地闻了又闻,“香得很,上人要不要尝尝?”她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瓷杯推向章九那边。

      章九不禁揉了揉鼻子,想把这酒香闻得更清楚些。

      先冲鼻是竹的清冽,再回闻是酒的醇厚,最后缠上几分苦香,闻之便感心神震荡,是竹心髓没错!

      笑意爬上章九的脸庞,“你个小丫头,还知道什么是竹心髓?”

      慕玉青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佘毓前一世可是十分痴迷这酒,每逢佳节才舍得拿出来品上一小口。

      她想着隐世的楚还生也或多或少是个爱吃酒的,所谓诗酒相伴,最是风流。她到了傅家便着手让人去寻这竹心髓,花了不少银子呢。

      慕玉青起身给他作了一揖,“有求于人,自然要备好重礼。”

      “嗯,上道。”

      章九实在是装不了镇静,这酒听说贵得很,传闻道一滴值十两金,这么好的东西他此生也就喝过那么两盅。那滋味,啧,简直永生难忘!

      章九揣起茶盏,放在鼻尖细细嗅了三匝,才舍得微微倾斜杯身,让琥珀色的酒液沾湿唇须。先是一丝烈意窜上舌尖,跟着便是绵长的甘醇,苦香与甜润交织,酒力顺着喉咙往下滑,暖烘烘的却不灼人,他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半眯着眼,慢慢咽下佳酿,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漾着餍足的光,似是所有烦忧都被这口酒涤荡干净了。

      末了,他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还咂了咂嘴,指尖捻了捻唇角的白须,望着空杯轻叹一声:“百年佳酿,果然名不虚传。” 语气里满是回味,连眉宇间的淡泊都添了几分鲜活的醉意。

      “上人喜欢便好。慕玉青脸上挂着一大笑脸,笑盈盈地对章九道。

      章九看着她稚嫩的脸庞,有些尴尬。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愣是见过大风大浪,已过六旬的章九也不好意思对着一女娃娃耍赖皮。说什么,这是你自愿给我喝的,我可没跪着求你给我喝。啧,这忒丢人。

      他收起陶醉神情,看向慕玉青,傲慢不减,但眼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丝笑意,“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慕玉青迅速将手递过去,乖巧道:“来求医的。”

      他也没想着打太极,搭上她的脉,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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