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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知味斋 原来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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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玉青在门庭若市的楼阁前门停住脚步,仰头朝上望,木质的牌匾,洋洋洒洒落着几个金字,知味斋。
知味斋被誉为天下第一茶楼,从牌匾往上望,飞檐翘角,楼高数层,足以俯瞰全城,佘毓不会骗她,这知味斋内定有乾坤。
她进楼,先寻一处空桌椅落了坐,慕玉青抬眼看了眼楼上来来往往的茶客,有的真的在品茶买茶叶,有的却坐得面色凝重。
原来这知味斋,知的不仅是茶味,还有这世态万千,天下浮沉,茶盏轻晃间,入耳皆是四方风声,看似寻常的茶汤里,藏着的是街头巷尾的秘闻,是朝堂、江湖的动静。
原来是这样的“知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希望这回她带来的消息,能为她换来一条生路。
“姑娘,您喝点什么?”
“一壶云芽尖。”
“好嘞!您稍坐等会儿。”
慕玉青一眼扫过堂内低眉啜茶的茶客,指尖摩挲着面前的黑釉底兔毫盏,对招呼她的店小二笑道:“小哥,我瞧你这知味斋的茶,滋味也同外面的茶馆无甚不同,怎的日日客满?”
店小二也不察她话中有话,心中只暗哂,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就是不识货,见她只是个小丫头,店小二直怀疑她能不能付得起茶钱,他面上仍毕恭毕敬道:“小姐连尝都没尝,怎么知道这滋味一般?”
慕玉青微抿了一口茶,直入主题,“喝也喝了,我现在想和你们做笔生意,把你们这能说的上话的给我叫过来。”
店小二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番——梳着双丫髻,鬓边只簪了支素银钗,瞧着不过八九岁,穿着也普通,分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里像个能‘做生意’的主?
再说,‘做生意’的主,根本就不会过问他一个店小二说要做生意,陈执事自会出来迎接贵客的。
他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小丫头,你还是早些回家吧。”
慕玉青闻言暗道,果然,她连见上这里的主事都成问题。
“我们这除了品茗卖茶,可不做别的什么生意,我们就是普通……欸!这可砸不得!”
只见慕玉青反手将手中茶盏往地上猛地一扣,哐当”一声脆响,杯身瞬间崩裂,黑瓷片四下飞溅,杯中未凉的茶水骤然泼洒,热气裹挟着淡淡的茶芽香凝成一层薄雾,缭绕在满地狼藉之上。
他们这边闹得动静不小,茶客们都扭头看了过来,众人对着这边议论纷纷,评头论足,甚至还惊扰了楼上的贵客。
慕玉青盯着那片氤氲的茶雾与碎瓷,语气不再像刚刚那般随和,她嗓音稚嫩,说出的话语却与之不符,“凭年纪相貌便拒人于千里,把重要的消息拒之门外?这错失机缘的罪责,你担得起吗?”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怎生如此猖狂!”
这小丫头竟还敢砸了店里的茶盏,怕不是想砸了知味斋的招牌!
慕玉青微微抬起下巴,朝脚边的狼藉点了点,再次笑问:“这茶盏可比这茶水金贵多了,你确实你能做主?”
“出了什么事?”
楼阁上下来一人,这人身着方领黑色长衫,普通款式,但面料上好。
他走到满地狼藉前,朝店小二看去,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店小二似是没料到男子会出现,急忙附耳在来人面前说着话,姿态极为恭敬。
慕玉青闹这一茬就是为了能见到可以掌事的人,这人倒是像能做主的,她暗暗思忖。
谈生意?
男子听店小二回话,余光瞥见慕玉青双丫髻、素银钗,瞧着不过七八岁的稚童模样,陈咏眉峰不自觉皱起。
刚刚她这一闹,已将客人惊扰到了,若不制止,恐怕上家会问责他,只能先稳住这丫头。
男子笑了笑,眉目和煦若初阳,丝毫不因为慕玉青砸了他们场子而生气,“看来小姐是真的想和我知味斋做生意。”
陈咏比出迎客手势,“请吧,小姐。”
慕玉青也回他一笑,随着陈咏上了楼,一上二楼,抬眼就见一条长长的廊道,两边陈设对列整齐的厢房,房门紧闭,周围僻静,目之所及的那条长廊,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她随陈咏拐进了一间茶香阁。
一脚踏进茶阁,慕玉青就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香味不浓不淡,入鼻淡馥,清芬雅致,是上好的苏禾香。
苏禾香难得一闻,因为其中一味香料苍芷产自西域大月氏,据说有市无价。
慕玉青暗自思量,这知味斋真是富贵,一炉香都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开支。
她迅速扫了眼周遭摆设,四壁彩绘低调精致,桌椅精雕,明窗几净,别有一番素净,就连玉白瓶里插着的墨兰花瓣上都还挂着露水,枝间犹带生气。
陈咏摆手请她先入座,提壶给她斟茶,不再方才的和煦模样,但面上也没失了礼数,他淡道:“小姐此番周折,最好是真的有事。”
面前男子看着很年轻,估摸二十出头,眉浓眼俊,分明长了一双温柔眼,但慕玉青此时无端地觉出一股警告意味。
瞧着是个能主事的。
慕玉青咧嘴一笑:“掌柜的别生气,你们的规矩我懂,今日小女子不为别的,就想以消息买消息。”
“那得看小姐的消息值不值了。”
陈咏刚想出门办事,结果却撞上这出闹剧,这小丫头竟砸了他的宝贝杯子,闹了这么一出,他也不欲拐弯抹角了,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些什么难得的情报。
慕玉青点点头,接话就道:“那我就直说了,我要卖的消息,是半年之后,蜀地的留坞县和书林县会出现大规模饥荒。”
陈咏闻言一愣,
他就知道,一个牙都未长齐的小丫头,他居然能指望得到些重要密闻。
他眉头紧紧皱起来,他嘴唇微厚,唇线浅匀,模样生得清俊,但皱眉板起脸来,能叫人觉出一股威严。
慕玉青也没被他吓到,微微偏了偏头,惑道:“掌柜的不信?”
陈咏展眉一笑:“不信。”
他还有许多事要办,却被迫浪费时间在这听对面这人信口开河,要么直接走了算。
“掌柜的别急,”
慕玉青接话就道:“蜀地地势中低四高,北有山脉阻隔南向寒潮,并无极端寒冷景节,夏热冬暖,且紫土肥沃,雨水充足,如此宜人宝地,自古便无荒年。”
慕玉青嘴边挂着一抹天真的笑:“您心里是在想这个罢?”
陈咏是知味斋的执事,如假包换的一枚生意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如今心里的想法被人剖析得明明白白摆在面前,尤其还是被一个女娃娃,这让他心里忽地涌出一股异样。
“据我所知,一个月后的蝗灾,会使蜀地迎来最严重的一次饥荒。”
历任各地官员私吞倒卖平仓里以备不时之需的救济粮,这都是常有的事,蜀地也不例外。
小片蝗灾席卷留坞县时,百姓以为蜀地从无蝗虫,有也成不了大气候,所以初期不防,地方官员也不以为意,甚至错过除蝗虫的最佳时机。
因在蜀地,蝗虫自古便无相应敌害,所以其日渐猖獗,逐渐势不可挡,等到人们意识到不对劲时,田庄水田里稻黍已经面目全非了。
百姓集结纷纷跑到蜀地州府跪求州老爷放粮,可哪里有救济粮?粮记账上,库里空荡啊!
当地州牧吞了粮,隐瞒不敢上报朝廷,以为挨过这一阵就好,谁知灾情愈演愈烈,蝗虫殃及到其他郡县,官府不作为,无粮可放,一家老小尽数饿死的人家大有人在。
佘先生正是这时离开蜀地避难,后来辗转到扬州傅家家中,成了她的先生。
陈咏心道,蝗灾引发饥荒,倒也说得过去。
慕玉青先退一步,“掌柜的不如这样,若一个月后蜀地真的如期出现蝗灾,你再给我我想要的消息如何?”
陈咏面上松动,这倒也可以,不至于叫她一个小娃娃摆了一道。
“我若是你,便会提前购置几百万石食粮,运到蜀地相邻边县,到时候坐地起价,挣他个盆满钵满。”她这口气,听着倒像是跑过几年江湖的。
陈咏面上闪过讶异,闻言笑了:“小娘子慎言,我们是正经商户,可不干这勾当。”
竟不图财,那他们图什么,仅仅是想知道消息而已吗?要这个消息藏着掖着有何用?
慕玉青心里惑顿,但转念一想,发百姓的灾苦救命财,这被查出来可是要掉头的。
她不管知味斋是真不做还是装不做,她连发财之道都告诉他们了,已经是仁至义尽。
“总之消息已带到,我的要求是,我要知道神医圣手楚还生现在隐居在哪座山头,当然,我上山求医期间还得需要贵斋帮忙送密信。”
慕玉青并不打算瞒他,就算她隐瞒不说,他事后也定会派人查她底细,索性大大方方道出要去求医。
陈咏俊眉一挑,笑叹道:“这可是两件事,小姐莫要以为鄙人不会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