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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萧主帅 一代惊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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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慕玉青表情微僵,她本想着蒙混过关来着,生意人不愧是生意人,一星半点都计算得清楚分明。
慕玉青略带歉意道:“是我糊涂了。”
陈咏只笑笑,也不多言。
紫金香炉上雕刻着神兽图腾,金嘴吐出丝丝缕缕香烟,不断弥漫充斥在静室中。
两人皆在等对方开口。
陈咏是在诧异,蜀地的事若是真的,她一闺阁女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辞逻辑清晰,再配上这张稚嫩的脸,陈咏只觉说不出的异样。
听她打算,是想打听神医下落,可又为何要秘密传信?她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害怕被谁知道?
慕玉青却是在想,都说这做生意,先开口的往往捞不到好,所以她一直在等对面开口询问,她就坐在这里不走,他就半点不好奇她还有没有其他要交换的消息?
非得她主动开口,这知味斋是不想做大生意了,还是打心底里就不信她?
算了,她先招。
她这孩童模样,他能听她说完就已经够给她面儿了,还指望对方求着她再给点消息么?
“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做,掌柜可愿听?”
陈咏的态度少了些不耐,多了几分恭敬,“愿闻其详。”
“掌柜的,可知茶马引?”
陈咏一顿,茶马引是朝廷管控中原与边疆各地部落茶马互市的唯一凭据,由户部或茶马司统一拓印发放,分茶引与马引。以茶易马,通番互市,因涉及边外贸易往来,马虎不得,所以朝廷会严格把控茶马引的发放数量。
陈咏自然知道,因为知味斋也申领过相关文书。
“有人无相关文书印信,也暗中私贩茶马。”
陈咏闻言当即一震,商人需向官府缴纳税账,申领茶马引,引书下来合律令才能收购茶叶运往边疆换马,无引私贩者,以走私论处,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这种事?
慕玉青将对面男子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心里直笑。
她没去过边疆,只知道那块近北地,放眼望去,疆草肥沃,人高马大,她先前不理解为什么边牧愿以马换茶,她觉得这是亏本生意,佘先生点醒她,“处世当以他人之目观事,莫拘于一隅之见。”
后来她从《蛮书》里知道,原来北方游牧日食乳酪肉食,鲜有果蔬佐餐,而茶能化腻消食,清肠疏胃,所以才有了《秦边纪略》里的:“西番无茶则滞,得茶则安,故以马易茶,欣然赴市,视为良策。”对于他们来说,茶叶是续命之需。
这次她学会了,站在知味斋的立场看问题,知味斋乃天下第一茶楼,必有茶马引文书,都是以茶发家的,那些人一天不暴露,他们知味斋就少了不知道多少笔生意,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千金难求得一匹的烈马,她就不信他们能耐着性子,看着生意被抢。
果然,就见陈咏不复之前的无动于衷,他开始着急了:“小姐可知那人是谁?”
慕玉青放下茶盏,蹙着秀眉轻声叹,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陈咏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快声道:“不需等一个月后,我们现在就可以立纸书,签字画押,小姐的两个条件鄙人都答应。”左右不是什么难事,若真的有人造假印信,此事定要赶紧报上去才是。
慕玉青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签字画押后,慕玉青也没买关子,道出事情的原委。
她梦中也是听扬州、蜀地的各人各嘴,才拼凑出了真相的七七八八。
原来那走私贩名叫李权,正逢前朝内乱,粮食紧缺,李权是郸州一富商的儿子,靠捐献三千石粮食,换得当地茶马司副使这一官职,但李权不满于此。
因官职在身,他熟知茶马互换的流程,利用官职给自己行方便,隐瞒上头,伪造信印,私下里与边牧互换茶马,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上峰同僚无一人发觉他的不当行径。
一次偶然间,他发现比市价低三倍价钱的苦丁与枣叶混在一起煮出来的茶,和君山银针煮出来的茶水味道差不太多。
他被利益熏心,为了快速积攒财富,替换了小部分茶叶,结果就是边牧部族无一人发觉不对,他喜出望外,被金钱所驱,调换了大部分君山银针,而后就这样安然无恙,进账颇丰地过了几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突厥施部世代以良马换取中原官茶,乌质勒俟斤喝不惯水煮茶,觉得有些许苦涩了,但茶味还是非常好的。
后来他发现了以茶煮奶可驱茶之涩苦,便将茶添乳酪视为部族圣饮,还给它取了个名字 ,腾格里酪针。
对于茶叶,乌质勒俟斤颇有研究。
一天,待他品鉴完亲手煮出的茶,心满意足往里头加乳酪时,瞥见上浮的黑不溜秋茶叶,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他的娜依针!
他以大刀劈开所有送来的茶包,千篇一律,里面掺杂着野苦丁叶和酸枣树叶。
他直接将茶叶噼里啪啦一大把砸到京中使臣脸上,指着鼻子就破骂:“竟敢拿这废料辱我,是不是觉得我不识货?你们这帮蛀虫!是欺我突厥无刃兵吗!?”
他盛怒之下,当即扬言要联合其他部落断绝战马供应,还要踏平边关榷场!
她记得好像是四五年后,突厥各部联手,自北向南起兵伐梁,边乱将至,百姓一听突厥要联合各部落出兵,皆是坐不住了。
一旦以突厥施部为首的各部出兵攻打大梁,首当其冲,受祸的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布衣黔首,到那时外邦铁骑踏破大梁土地,欺辱大梁子民,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当时多亏了镇守在北疆之域的萧凛率萧家军出征迎战,征讨鞑靼,擒寇杀贼,将那些虎视眈眈的胡骑打得找不着北。
两边人马打着打着,萧家军士气渐浓,战况急转,竟是到了胡骑被梁兵追着打的地步,突厥各部忌惮萧家军许久,萧凛又常年威名在外,他们打不过士气反渐弱。
分明受了骗吃了亏的是他们,可最后突厥施部首领打破牙齿咽回肚,选择和大梁握手言和。
但李权为一己私利,将西北百姓置于战火之中,自然引得民怨沸腾。
嘉元帝知道此事后大怒,李权目无王法,胆敢私刻印信伪造文书,公然挑衅皇权,让皇家颜面尽失,最后李权落得个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下场。
至于李权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慕玉青猜测,李权出身郸州富商人家,但他是捐官出身,一直被科举正途的官员轻视排挤,所以在茶马司多年也难有晋升机会。
也许是他出于自卑不甘,所以急于攀附权贵,他能拿的出手的,唯有家中些许薄银,而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经历,他认定“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梦想着靠贪墨的巨款贿赂巴结京中权臣,攀附权贵。
有钱又有权,才能彻底摆脱‘捐纳官’的标签,跻身朝堂权贵圈层。
权利,面子,总归是让人向往的,李权若是不急功近利,小心行事,足够幸运的话,说不准他的梦想真能成真,成功从底层商户步步爬至一代权臣。只可惜他被利益熏心,最终万劫不复。
陈咏听她一字一句道来,面上强装镇定,但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些消息实在骇人,先是蜀地饥荒,现在还有郸州李权,一个不久后能引发北疆鏖战的导火引。
这消息……像是凭空预测的一样,她怕不是信手拈一个人名出来的?
陈咏不自觉抬手用指腹蹭了蹭鼻尖,像是在压下心底的波澜,可她刚刚还一语道破边关紧张局势,新朝刚建不久,突厥近年来确实对中原虎视眈眈。
这消息似假非假。
陈咏一个没忍住,“你胡猜的罢?”
慕玉青笑了,也不知刚刚求着她说出来的是谁,说出来了现在反过来质疑她的又是谁,她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不答反问:“掌柜的难道是因为知尽了天下事,才留在这里听我胡诌的吗?”
陈咏被她问得一愣。
“你知道我想知道的,我也知道你们不知道的,这难道不是知味斋存在的原因?”
“我赌你信我,你赌我的消息为真。”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陈咏闻言慨然,得了先知的利,也得承担有假的风险,这些年他与形形色色的人各取所取,有舍有得的道理他懂。
他承认,一开始确实因为她的年纪尚小,从心里怠慢轻视她,现在一回神,是他对人家小姑娘过于苛刻了。
慕玉青坦然言之:“我不能向你证明未发生的事情是真的,这些你乐意信便信罢。”
反正都已经签字画押了,还想抵赖?不能够的。
过去三十多年里,陈咏都周旋在商贾间,早已养成了见机知利的八面玲珑性子,但现在却是被一个女娃娃教着怎么做生意。
陈咏面上有些挂不住,他脸上歉意不似假的,“小娘子说得极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稍后自会将此事报给少爷,再暗自调查郸州有无李权此人,若有,盯死他便是。
陈咏展眉一笑,“鄙人名陈咏,斗胆冒问娘子芳名。”
她谈吐行为不紧不慢,明明是有所求的那个,却在不知不觉间扭转了上下关系,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被她说动掌控而不自知了,陈咏活了四十多个年头,却觉得面前这小娘子比他还会讲生意。
慕玉青笑了笑,“慕玉青。”
她从袖笼中拿出一个香囊,从里面掏出十几片金叶子,“那茶杯由漳州建窑产出,是千金难买的兔毫盏,要不是急着见您,小女子也没想着要打碎它,实在抱歉,这权当赔贵斋的。”
他的黑釉底兔毫盏,是他费几个月亲自跑去漳州选品,小心护送回盛京的,如今却被人识出来历了,陈咏眼中不由得多出几丝逢知己的欣慰,方才宝贝被砸碎的郁闷恼怒也霎时消散没了影。
“慕娘子识货。”
这女子与他谈话间游刃有余,丝毫不露怯,还能道出这茶杯的来历,绝非普通人家的孩子,但盛京城就一户人家姓慕,慕家两位老爷中,能叫得上名号的,也就是慕二老爷慕有义,户部从五品官员外郎,官位不低,但手中无实权。
陈咏心底不由浮起阵阵疑云。
…
知道想要的消息后,慕玉青也离开了知味斋,她办事快,抱酥还没买完药材回来,她便先上了犊车,唤车夫行去康记药材铺等抱酥。
路程不远,但犊车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却是停在了路中央再走动不得,“怎么停下来了?”
“小姐,前面路被堵住了,看这样子还得堵很久呢,要不我们换条道走吧?”
“不必,等等吧。”若她没记错,那条道偏僻得很,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还是走大路保险些。
这时人群中发出阵阵鸣喊,“看啊看啊,萧主帅从北疆回来了。”
萧大将军萧仲山唯一一个儿子并没有承父爵位册封世子,但他自幼长在军营,这几年更是立下赫赫战功,所以唤他一声主帅不过分。
“听说这回叱勒族被萧家军打得找不着北呢,看这些北寇胡贼还敢不敢来进犯我大梁!”
萧主帅?是萧家遗孤萧凛么?
梦里她在千里之外的蜀地都听闻这人的名号,听说此人文能论策安邦惊四座,武可凭单枪挑万千铁骑,是个不负盛名的一代惊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