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尝试 宋翊安 ...
-
宋翊安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心。小心什么?小心那些觊觎他的人,还是小心——他自己?
那天晚上楚旻走后,宋翊安一个人在后台坐了很久,坐到油灯烧干了,灭了,满屋子漆黑一片,他才慢慢站起身来,摸着黑走出了广和楼。什刹海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冰水泼面,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踩着满地的槐树叶子往回走。
走到银锭桥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
月亮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光线朦朦胧胧的,照得什刹海的水面像一块深灰色的绸缎,风吹过时皱起细细的纹路。桥那头馄饨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棚子和几张倒扣在桌上的条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看着那家馄饨摊子,忽然想起楚旻第一次给他带馄饨的那个早晨。那个人冻得鼻尖通红,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可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放,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什刹海东头那家的。”
他站在银锭桥上,在无人的深秋夜风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他直起身,拢了拢领口,继续往回走。走到戏班子院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显然是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在这里的。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油纸包,拆开来看。
是一双手套。
黑色的羊皮手套,里子是兔毛的,摸上去又软又暖。手套里夹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笔迹他认得,端正中带着几分飞扬——楚旻的字。
“手凉,戴上。”
宋翊安蹲在门槛前,手里攥着那双羊皮手套,低头看着纸条上那四个字。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往前飘,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雨天的早晨,他递给楚旻一条干毛巾,楚旻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那是他宋翊安对楚旻好。不过是一条干毛巾而已。
而这个人,为了送他一双暖手的手套,不知道在哪里等了多久,把东西放在门槛上,压好,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连门都没有敲。
宋翊安把纸条折好,塞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就是那个曾经塞过会贤堂红纸、塞过那张帖子的口袋。手套他戴上了,大小刚好,像是比着他的手买的,五指活动自如,指尖能触到柔软温暖的兔毛里子。
他把手插进长衫袖子里,推开院门,走进了院子。
那晚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戴着那双羊皮手套,把手放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楚旻照例来了。
他今天带的是豆腐脑和油条,食盒打开的时候豆腐脑还冒着热气,卤子里有黄花菜和木耳丝,油条炸得金黄酥脆,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宋翊安从屋里出来,看见楚旻正蹲在石桌旁边摆碗筷,灰色的呢子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土,他也浑然不觉。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外面套大衣,还打了领带,像是要去什么重要的场合。
“你今天有事?”宋翊安在石桌前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楚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戴着手套的那双手上,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戴了。”他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宋翊安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豆腐脑碗喝了一口,又问了一遍:“你今天有事?”
“嗯,”楚旻也在石头上坐下,拿起一根油条,“我父亲让我去谈笔生意,在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使馆区。宋翊安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地名,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豆腐脑。
楚旻一边吃油条一边偷看他,看了好几眼之后,忽然放下油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宋翊安面前。
是一个信封,米黄色的,没有封口。
“什么?”宋翊安问。
“打开看看。”
宋翊安放下碗,拿起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银锭桥,角度是从桥东头往西拍,把什刹海的水面、远处的西山、桥上的行人和馄饨摊都收了进去。照片拍得很讲究,光影构图都不像一般人随手拍的,倒像是特意请人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民国十七年十月初九,银锭桥。今日馄饨甚好。”
宋翊安看着那行字,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他抬起头看着楚旻,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那天路过那儿,觉得好看,就让人拍了一张,”楚旻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宋翊安垂下眼睛,把照片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了自己这一侧的石桌上。
没有扔。
楚旻看见了,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三两下把剩下的油条吃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土,又弯腰把石桌收拾干净了,才提起食盒准备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喊了一声。
“宋翊安。”
宋翊安抬起头。
“今天晚上,广和楼散戏之后,”楚旻站在月亮门下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你有没有空?”
宋翊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旻的喉结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他努力维持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可他握食盒的力气出卖了他——那双手的力气大到几乎要把藤编的提手捏碎。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我们俩。”
宋翊安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风把石桌上那张照片的信封吹得翻了几个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宋翊安弯腰捡起来,用手把信封上的土拍干净了,重新放回石桌上,用碗压住,不让风吹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旻。
“散戏得亥时了。”他说。
楚旻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整个院子都跟着亮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个笑容大得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来接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大衣下摆在风里翻飞,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走出院门之后,宋翊安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笑声,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欢喜,可最终还是没压住,漏了一声出来。
宋翊安坐在石桌前,听着那声笑,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耳根。
他把豆腐脑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把碗放在桌上,低着头,对着那碗空汤,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一个不敢被人发现的秘密,在秋日早晨的阳光下,颤巍巍地绽放了那么一瞬。
白天显得格外漫长。
宋翊安吊完嗓子练完功,又对着水缸把晚上要唱的戏过了两遍,可时间还是走得慢吞吞的,像一只老蜗牛在墙上爬。他中间回屋看了三四次那个信封,把照片拿出来端详了又端详,看银锭桥下的水波,看远处西山的轮廓,看那行写着“今日馄饨甚好”的小字。
看完了折好,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王叔路过他门口,见他坐在床上盯着手里一张纸片发呆,探头进来问了一句:“翊安,看什么呢?”
宋翊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快得王叔都没看清。
“没什么。”他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背着手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宇宙锋》,别忘了带那件青褶子。”
“知道了。”宋翊安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王叔走了之后,他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半天。然后他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翻遍了所有的衣裳,最后找出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衫。这件长衫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去年过年的时候王叔出钱给他做的,平时舍不得穿,挂在箱子里怕落灰,还用布蒙着。
他把长衫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藏蓝色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净,领口和袖口的滚边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整齐。他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铜镜左看右看,又觉得领子不够挺,又觉得袖口有些皱了,折腾了半天,最后把长衫挂在了门背后,用湿毛巾把褶子处一点点熨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他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件衣裳,干干净净出门见人罢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意的不只是衣裳。
傍晚时分,宋翊安换上戏服,化好妆,站到台上唱《宇宙锋》。赵艳容装疯的那一段,他唱得极好,把那种清醒与疯癫交织的矛盾感演绎得淋漓尽致。台底下的观众如痴如醉,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可他在台上的时候,脑子里有根弦一直绷着,不是绷着戏,是绷着散戏之后的事。
亥时。
他答应了楚旻,亥时。
每一折戏唱完,他退到后台换行头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墙上的挂钟看一眼。时针慢慢挪着,分针一圈一圈地转,他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走得这么慢,又这么快——快到他还没准备好,散戏的时刻就来了。
最后一声锣响,大幕落下,台底下掌声雷动。
宋翊安回到后台,卸妆的手比平时快了一倍。摘头面,擦脂粉,换衣裳,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像练了千百遍的功夫。小徒弟端茶进来,看他换了那件藏蓝色长衫,眼睛都瞪大了:“宋哥,你今天穿这么好,是要去相亲啊?”
宋翊安瞪了他一眼,小徒弟吐了吐舌头跑了。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吹灭了油灯,从后门走了出去。
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气和枯叶的味道。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月光照着他藏蓝色的长衫和黑色的羊皮手套,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杆修长的竹,清瘦而挺拔。
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把前面的路面照得雪亮。
楚旻靠在车门上,大衣敞着,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他看见宋翊安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把宋翊安看了一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他今天也换了一身衣裳,深藏青色的西装,银灰色的领带,外面罩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松散随意,而是郑重了许多,郑重得不像楚旻。
两个人站在广和楼后门的台阶上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楚旻伸出手。
“走吧。”
宋翊安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了上去。
隔着羊皮手套,他感觉不到楚旻手心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握着他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是怕握紧了会弄疼他,又怕握松了会抓不住。
楚旻拉着他上了车,替他开了副驾驶的门,等他坐好了才绕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汽车缓缓驶出巷口,汇入北平城夜晚的车流中。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宋翊安脸上明明灭灭,他侧过头看着窗外,什刹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岸边的柳条已经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车子没有往热闹的地方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七拐八拐之后,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楚旻熄了火,下车替宋翊安开了门。
“这是哪儿?”宋翊安问。
楚旻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黑漆大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露出门后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宋翊安站在门口,愣住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和他戏班子后院那棵差不多大,枝丫伸展开来,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婆娑的树影。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北面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窗明几净,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院子,”楚旻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出国了,让我帮忙看着。我……我想着,你这儿要是住不惯戏班子的后院,可以搬来这儿。”
宋翊安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楚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孩,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故作镇定地迎上了宋翊安的目光。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我就是想着你那个屋子太小了,冬天冷,那椅子还瘸腿,桌子也破,练功的地方也——你别误会。”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又补了一句“你别误会”,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在拼命解释什么,又像是怕宋翊安转身就走。
宋翊安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檐下那两盏红灯笼,看着月光下楚旻那张强作镇定却藏不住紧张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给他找房子。
这个人是在给他一个“以后”。
一个他不敢想、不敢要、不敢相信的“以后”。
“楚旻。”他喊了一声。
楚旻立刻闭嘴了,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拥挤在那双桃花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宋翊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得看不见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明确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大,却像是一整片冻了一整个冬天的什刹海,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去,照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水底。
“我试试吧。”他说。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被夜风吹散在什刹海的上空,像一片羽毛,像一片花瓣,像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终于被人接住的梦。
楚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最后汇成一片波光粼粼的光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翊安戴着手套的手,这一次握得比来时紧了许多,紧得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月光里消失。
宋翊安没有抽回手。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藏蓝色长衫的袖口和他深藏青色西装的袖口并排挨在一起,颜色相近,质地迥异,却意外地和谐。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找个正经人家”。
师父,您看,这个人,算不算正经人家?
也许不算。
可他给的这碗馄饨,这个院子,这双手,这颗心——
都是热的。
在这个北平城冰冷的秋夜里,有一个人的心是热的,恰恰好,也是暖的。
宋翊安抬起头,看着楚旻,轻轻说了一句:“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楚旻点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去锁院门。锁门的时候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深呼吸。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见惯了风月的纨绔少爷,倒像一个第一次牵到心上人手心的毛头小子。
两个人重新上了车,福特车在月光下缓缓驶离那条安静的胡同,穿过什刹海的夜色,穿过一排排昏黄的街灯,穿过这个北平城再普通不过的秋夜。
车停在戏班子院门口的时候,宋翊安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门。
“宋翊安。”楚旻在身后喊他。
他回过头。
楚旻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来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几盏小灯亮着,幽蓝色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好看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你说你试试,”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试多久都行。我等得起。”
宋翊安在黑暗的车厢里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弯腰凑近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
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楚旻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的脸。
宋翊安站在车窗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抿了抿唇,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那双手套摘下来了一只,露出光裸的、因为常年练功而指节分明的手。
他用那只手在楚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槐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回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只说给这辆车里的一个人听,“路上小心。”
然后他转身走了,推开院门,走进了戏班子的院子。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楚旻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那只手背上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是宋翊安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像秋天,像什刹海的风,像北平城外远处西山上第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雪。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慢慢握成了拳,像是要把那一点点微凉的温度锁在手心里,不让它跑掉。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仪表盘上的小灯灭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然后他发动了汽车,车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宋翊安每天都要走的、青石板铺成的胡同。
他慢慢地开着车,沿着那条胡同走了一趟,又一趟,再一趟。
像一只认路的狗,在这个初冬的深夜,一遍一遍地确认着通往那个人的路。
然后他调转车头,消失在什刹海无边的夜色里。
银锭桥上的风还在吹,什刹海的水还在流,槐树叶子还在落。
这个北平城的冬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
可是有些人的手,已经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