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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接送 宋翊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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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安说要试试,楚旻就把“试试”这两个字当成了军令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翊安推开院门准备去广和楼吊嗓子,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已经停在胡同口了。楚旻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脸上挂着一个大清早不该有的、过于灿烂的笑容。
“你怎么这么早?”宋翊安皱了皱眉。
“不早,”楚旻说得理所当然,“刚来。”
可宋翊安看见他大衣肩头有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深色痕迹,分明已经等了好一阵了。他没有拆穿,走过去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今天是炒肝和包子,炒肝还冒着热气,包子底下垫着荷叶,清香扑鼻。
“上车吃吧,”楚旻拉开副驾驶的门,“外头冷。”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人声都被隔绝了,车厢里安静而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楚旻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他把食盒放在膝盖上,拿出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汁水丰盈,面皮喧软,比戏班子门口那家早点铺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楚旻没有上车,而是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也不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歪着头看宋翊安吃东西。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宋翊安咀嚼的细微声响。
“你吃了吗?”宋翊安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没呢。”
宋翊安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楚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包子,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车里,一人捧着一个包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吃完之后宋翊安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发现楚旻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你干嘛?”
“送你去广和楼。”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楚旻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地跟上他,“我想跟你一起走。”
宋翊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无聊”“没必要”“你闲得慌”,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全被咽了回去。他没有再说话,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楚旻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什刹海的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石板路两旁的槐树已经快秃了,剩下几片黄叶子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早起遛鸟的老头儿提着笼子从对面走过来,看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目光。
到了广和楼门口,宋翊安停下来,转过身。
“送到了,你回去吧。”
楚旻点点头,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宋翊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转身推门进去了。走进去好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小窗户外,楚旻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看见他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隔着门板上的玻璃,有些模糊,可那种明亮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地透了过来,像冬天的阳光穿过蒙了霜的窗户,朦朦胧胧的,却是暖的。
宋翊安迅速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后台,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之后,接送就成了固定的节目。
每天早上,楚旻的车都会准时出现在戏班子院门口的胡同里,有时早一些,有时晚一些,但从未缺席。宋翊安从最初的推拒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先往胡同口那个方向看一眼。
如果车在那里,他就会觉得这一天开了个好头。
如果车还没来,他的目光就会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多停留两秒钟,然后垂下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今天可能有事,不来也正常。
可每次他这样想的时候,那辆黑色的福特车总会在某个拐角处出现,或者楚旻会从某个方向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食盒,嘴里说着“路上堵了”“今天起晚了”之类的借口,气息不稳,鼻尖通红,可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
有一次宋翊安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楚旻从远处跑过来,跑得太急,手里的食盒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接住,喘着粗气把食盒递过来,宋翊安没有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汗。”
楚旻接过手帕,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块手帕——是普通的白棉布,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不算精致,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擦汗,而是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宋翊安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那块手帕的归宿了。
十一月了,北平的天一天冷过一天。
什刹海开始结冰了,先是岸边一圈薄薄的冰碴子,然后慢慢向湖心蔓延。广和楼的生意随着天气变冷反而好了起来,人们不愿意在户外待着,就钻进戏园子里喝茶听戏,一坐就是一下午。宋翊安的戏码排得越来越密,有时候一天要唱两出,嗓子累得冒烟,可包银也跟着涨了不少,王叔乐得合不拢嘴。
楚旻还是每天都来,但不再只是早晨了。
他下午也来。
通常是在戏快开场的时候,他从侧门溜进来,不声不响地坐到二楼的那个雅间——就是第一次看《玉堂春》时包下的那间。他不让人声张,也不要茶水伺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栏杆后面,看宋翊安在台上唱念做打。
宋翊安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从来不往那个方向看。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可王叔在侧幕条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家翊安每次唱到动情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二楼那个方向飘一下,飘完又迅速收回来,像一只受惊的燕子掠过水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王叔抽着旱烟,看看台上的宋翊安,又看看二楼雅间栏杆后面那个穿着体面的年轻男人,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烟灰磕了磕,转身去后台张罗下一场的行头。
有一天下戏之后,宋翊安正在后台卸妆,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争吵声。他皱了皱眉,放下卸妆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赵德茂来了。
那个做粮食生意的富商,上个月被宋翊安拒绝之后消失了一阵子,今天又出现了。他喝得醉醺醺的,站在前厅中间,指着前台伙计的鼻子骂骂咧咧:“宋翊安呢?让他出来见我!老子花了钱听了戏,连见一面都不行?他算个什么东西!”
伙计赔着笑脸解释,赵德茂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把茶碗震得叮当响。
“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唱戏的,端什么架子?老子在北平城里跺一脚,你们这个破戏园子明天就得关门信不信?”
宋翊安站在后台门口,看着赵德茂那张涨红的脸和挥舞的手臂,心里一片平静。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知道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等——等这个人闹够了,骂累了,酒醒了,自己就会走。如果这时候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正要转身回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力气不小,但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宋翊安回过头,看见楚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他身后,大衣还没脱,围巾也没摘,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楚旻的脸上没有笑容。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那双桃花眼此刻像是结了冰,眉眼之间的线条变得锋利而凌厉,整个人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寒气逼人。宋翊安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表情——和他印象里那个嬉皮笑脸、没正形的纨绔少爷判若两人。
“你别出去,”楚旻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宋翊安能听见,“我去。”
宋翊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旻已经松开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后台,走进了前厅。他的大衣下摆在行走间翻飞,皮鞋踩在戏园子的木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德茂还在骂,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难听。楚旻走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胖商人。
“赵老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前厅的空气里。
赵德茂的酒醒了大半。
他认出了这个人——楚家的少爷,楚旻。北平城里但凡在生意场上混的人,没有不认识楚旻的。不是因为楚旻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父亲楚怀远是北平商会的话事人,跟政界军界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连市长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得罪楚家的人,在北平城里就别想做买卖了。
“楚……楚少爷,”赵德茂的舌头还在打结,“您怎么在这儿?”
楚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看着赵德茂,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笑,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漫不经心的冷意。
“赵老板刚才说,谁不是个东西来着?”
赵德茂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不不,楚少爷您误会了,我不是说——”
“宋老板是我楚旻的朋友,”楚旻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在广和楼唱戏,您来听戏,我们欢迎。可要是您来这儿是为了别的——”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赵德茂的眼睛上。
“那您就是不给楚某人面子。”
赵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身后的跟班吓得缩成了一团,手里捧着的锦盒差点掉在地上。前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几个还没走的观众站在角落里看热闹,大气都不敢出。
楚旻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赵老板,天不早了,您请回吧。”
赵德茂像是得了大赦令一样,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走,跟班在后面追,两个人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黑色的小汽车在胡同里仓皇调头,轮胎在青石板路上磨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扬长而去。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楚旻站在原地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然后转过身,看见宋翊安站在后台门口,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相遇,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隔着这个深秋夜晚微凉的空气。
楚旻脸上的那股冷意像冰雪消融一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翊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忐忑的、像是在问“我做得对不对”的表情。
他走到宋翊安面前,把烟味呼到一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以后他再来,你让人告诉我。”
宋翊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楚旻大衣领口上沾着的一片烟灰拈掉了。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间做的一个小动作。
可楚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像什刹海冬天里最后一抹晚霞,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根,连带着那双桃花眼里都泛起了潋滟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宋翊安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睛,转身走回了后台。
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可他走得稳稳当当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步伐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个拈烟灰的动作不过是他顺手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旻在后台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前台伙计看他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困惑,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柔软的棉布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慢慢平复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从宋翊安指尖传来的那一瞬间的温度。
他又把那块手帕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白棉布,绣兰花,针脚细密,线头收得很好。
他把手帕重新折好,贴着心口放进了西装内袋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台的门。
宋翊安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从铜镜里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楚旻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他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那张干净清秀的脸。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坐着,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楚旻。”宋翊安忽然开口了。
“嗯。”
“你不必为我得罪人。”
楚旻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宋翊安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不为你得罪人,那为谁?”
宋翊安的手停住了。
他握着卸妆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铜镜里映出他的脸,没有脂粉,没有戏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不是他平时的平静和疏离,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
那柔软像春天的冰,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水,化成涓涓细流,从眼睛里流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把他苦心经营了二十二年的那层壳,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那你也得小心些,”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楚家虽然势大,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楚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却又不像在笑:“你在担心我?”
宋翊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卸妆,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慢得像是想把这一刻无限地拉长,长到没有尽头。
窗外的什刹海在月光下静静地结着冰,一层一层地加厚,把水面上最后一点波澜都封住了。可冰面底下的水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执拗地、不可阻挡地流着,流向那个它命中注定要流向的方向。
宋翊安把最后一点妆卸完,站起身来,把那件藏蓝色长衫的领口整了整,转过身看着楚旻。
“走吧,”他说,“送我回去。”
楚旻站起来,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把今夜所有的星星都装了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广和楼的后门,走进了什刹海的夜色里。月亮很亮,照得冰面上的霜花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银锭桥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桥下的水面已经封冻了,那条馄饨摊子搬到了桥头的一间小铺面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夜空中散成一缕缕淡蓝色的雾。
宋翊安走在前面,楚旻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可这个夜晚和每一个早晨都不一样。
因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宋翊安停下来,转过身,在月光下看着楚旻。
“明天早上,”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想吃糖油饼。”
楚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玩世不恭,没有风流倜傥,只有一种纯粹的、明亮的、像什刹海冰面上月光一样的欢喜。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装着的分量,比楚旻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重。
宋翊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屋,而是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他听见楚旻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响起,走远了。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院墙框出一方天空。月亮正好挂在正中间,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灯笼,照着这个北平城普通的、却又不那么普通的夜晚。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双羊皮手套,慢慢地戴上。
手指触到柔软的兔毛里子,温暖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整个人的温度都烘得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他只知道,当这个人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当他习惯了每天早晨推开院门时看见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当他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的那个雅间,当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笑容和声音——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小屋,点着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那面缺了角的铜镜映出他的脸。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忽然发现镜中人的嘴角是弯着的。
弯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
不是苏三的,不是杜丽娘的,不是虞姬的,不是任何一个他唱过的角色的。
是宋翊安自己的。
他伸出手,把铜镜扣了过去。
嘴角的那个弧度却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