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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搬入   宋翊安 ...

  •   宋翊安说要吃糖油饼,楚旻第二天就带了三家不同铺子的糖油饼来。

      他把油纸包在石桌上一字排开,像摆摊似的,指着左边那家说“这是东四的,糖面比例好”,指着中间那家说“这是鼓楼的,炸得酥脆”,又指着右边那家说“这是什刹海东头新开的,你尝尝”。

      宋翊安挨个尝了一遍,最后选了什刹海东头那家。

      楚旻记住了。

      从那以后,糖油饼就成了早饭里的固定项目,配上豆腐脑或者豆浆,偶尔换换口味,但糖油饼雷打不动地出现。宋翊安有时候觉得齁甜了,皱皱眉,楚旻第二天就会换一家铺子;有时候觉得不够脆,撇撇嘴,楚旻第三天又会换一家。就这么换来换去,换了十来天,终于换到一家让宋翊安连续三天没有皱眉撇嘴的。

      楚旻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那表情比谈成了一笔大买卖还满足。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宋翊安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白了。院里的槐树披了一身银装,枝丫被雪压得低垂着,石桌石凳上都积了厚厚一层,像盖了一床白棉被。空气冷得发甜,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冰水,激得人一激灵。

      宋翊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目光习惯性地往胡同口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黑色的福特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积了雪,引擎盖上也积了雪,挡风玻璃被一层白霜蒙住了,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宋翊安拢了拢棉袄的领口,踩着雪走过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敲了敲车窗。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车窗忽然摇下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楚旻裹着大衣缩在驾驶座上,围巾缠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看见宋翊安的瞬间,从迷糊到清醒,从清醒到明亮,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你来了?”楚旻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把沙子,显然是在车里睡了一夜,嗓子都冻哑了。

      宋翊安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看着他大衣领口露出来的半截围巾——是他的那条,白棉布绣兰花的那条——被楚旻当成了围脖缠在脖子上,揉得皱巴巴的。

      “你在这睡了一夜?”宋翊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没,”楚旻打了个哈欠,“就眯了一会儿。”

      宋翊安看了看车顶上的积雪厚度,又看了看挡风玻璃上那层厚实的白霜,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院子,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了,缸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姜糖水,是他前几天自己煮了驱寒用的。

      他把缸子从车窗递进去:“喝了。”

      楚旻接过去,双手捧着缸子,低头喝了一口。姜糖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睫毛上挂着水汽凝结成的小水珠,一眨一眨的,像两把小扇子在扇。

      “好喝。”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暖烘烘的满足。

      宋翊安靠在车门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把那缸姜糖水一口一口喝完。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也不拂,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楚旻喝完。

      楚旻喝完最后一口,把缸子递出来,仰头看着宋翊安。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冻得发白的皮肤衬得像玉,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却比雪光还要亮。

      “宋翊安,”他说,“你搬过来吧。”

      宋翊安接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说,”楚旻坐直了身子,大衣从他肩头滑落,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索性不管了,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宋翊安,“那个院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这儿没有炉子,冬天冷,那个院子有暖墙,烧起来暖和。你搬过去住,行不行?”

      宋翊安握着搪瓷缸子,指尖被缸壁残留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

      他没有回答。

      楚旻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不用着急,你慢慢想。我就是觉得,这么冷的天,你那个屋里没有炉子,你每天早上起来练功,手都冻得伸不直……”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变成了一种喃喃自语。

      宋翊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耳朵,看着他大衣上蹭的灰,看着他围巾上那朵绣歪了的兰花——他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那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可楚旻当宝贝似的缠在脖子上,连睡觉都没摘。

      “行。”宋翊安说。

      楚旻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行,”宋翊安把手里的缸子换了个手,“哪天搬?”

      楚旻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忽然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雪地里,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宋翊安。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大衣上,他浑身上下都白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今天,”他说,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怕宋翊安反悔似的,“今天搬,行不行?我帮你搬,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就帮你把东西搬过去就行,你就在这儿等着——”

      “楚旻。”宋翊安打断了他。

      楚旻立刻闭嘴了。

      宋翊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院子把东西全部打包带走的急切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在这个白雪皑皑的早晨,在楚旻眼里,那个弧度比太阳还要耀眼。

      “我下午还得唱戏,”宋翊安说,“晚上搬吧,散戏之后。”

      楚旻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太猛,帽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他也不管,就那么点着头,脸上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站在雪地里,像一棵被风吹得直摇晃的树。

      那天下午的戏,宋翊安唱的是《贵妃醉酒》。

      杨贵妃在百花亭设宴,等唐明皇来,等来等去等不到,一个人对月独酌,从期盼到失望到醉态,层层递进,丝丝入扣。宋翊安唱这出戏唱了不下百遍了,可今天的情绪格外饱满,饱满得有些不像是在演。

      王叔在侧幕条后面听着,皱起了眉头。

      他是看着宋翊安长大的,这个孩子戏好,好在能把角色的情绪吃透了嚼碎了咽下去,从骨子里往外渗,不露痕迹。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宋翊安眉梢眼角的那些东西,不像是从杨贵妃身上长出来的,倒像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那份期盼,那份甜蜜,那份患得患失——

      那是恋爱中的人才有的眼神。

      王叔叹了口气,把旱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袅袅地散开,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散戏之后,宋翊安回到后台,发现楚旻已经在等了。

      不光是等,他还把宋翊安的全部家当都打包好了。那口旧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放在门口;墙上的戏报子被小心地揭下来,卷成筒,用牛皮纸包着;桌上那面缺了角的铜镜用布裹着,和头面盒子摞在一起;连那把瘸腿椅子都被他用铁丝把断腿加固了,稳稳当当地靠在墙边。

      宋翊安站在后台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你晚上搬来不及,”楚旻站在那堆行李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就提前帮你收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宋翊安走进屋里,四下看了一圈。屋子空了,比平时显得大了许多,墙上有戏报子留下的旧痕迹,桌面上有铜镜压出来的圆印子,地上有他练功时踩出来的浅浅的凹坑。这间屋子他住了十来年,每一寸墙皮、每一块砖缝都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要走了,说不上不舍,但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什刹海冰面下的水,无声地涌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楚旻把行李一趟一趟地搬上车。宋翊安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刚唱完戏,累,歇着。”他就那么一趟一趟地搬,大衣脱了扔在车后座,只穿着衬衫和毛衣,在雪地里来来回回地跑,鼻尖冻得通红,额角却沁出了汗。

      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车的时候,王叔从灶房里出来了。

      老头儿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是和了一半的面,手指上还沾着面粉。他看着宋翊安,又看了看那辆黑色福特车和车旁边那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宋翊安走过去,站在王叔面前。

      “王叔,我走了。”

      王叔点了点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边要是住不惯,就回来。”

      “哎。”宋翊安应了一声。

      王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想拍拍宋翊安的肩膀,又怕把面粉弄到他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缩了回去。宋翊安看见了,主动往前凑了一步,把肩膀送到了王叔手下。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用力拍了一下宋翊安的肩膀。

      “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好好的。”

      宋翊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着王叔弯了一下腰。

      不是戏台上的那种鞠躬,是晚辈对长辈的、认认真真的、带着感激的弯腰。

      王叔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红了。他赶紧转过身,端着搪瓷盆走进灶房,嘴里念叨着:“面要发了,得赶紧揉。”声音却抖得不像样。

      车开动了。

      宋翊安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戏班子的院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雪夜的白色背景里。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攥着那双羊皮手套,攥得很紧。

      楚旻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雪还在下,车灯照亮前方一片白色的世界,雪花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细微的“咕吱咕吱”声。

      车厢里很安静。

      开到那个小院门口的时候,楚旻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昏暗,只有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在雪夜里格外醒目,像两颗温暖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着。

      楚旻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搬行李。宋翊安也下了车,雪已经积到脚踝了,踩上去没过了鞋面。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盏红灯笼,看着院子里那棵披了雪的槐树,看着北房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那是楚旻提前来烧好的暖墙,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个季节。

      “进来吧,”楚旻抱着木箱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被雪吸走了大半,闷闷的,“屋里暖和。”

      宋翊安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走过青砖墁地的院子,走上正房的台阶,推开了那扇已经为他敞开的门。

      屋子里确实暖和。

      暖墙烧得正好,一进门就被一股温热的气流包裹住,从骨头缝里往外暖。楚旻已经把行李都搬进来了,木箱靠在墙角,头面盒子放在桌上,铜镜搁在梳妆台——不对,这间屋子里有梳妆台,一张正经的、带抽屉的、不缺角的梳妆台,上面还放着一面崭新的圆形镜子,镜面光洁如银。

      宋翊安站在屋子中间,慢慢环顾四周。

      北面是一张木床,铺了厚厚的褥子,叠着干净的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崭新崭新的。床边放着一个衣架,上头挂着他的那件藏蓝色长衫,已经用湿毛巾熨过了,没有一丝褶皱。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抽出来了,绿油油的,给这个冬天的小屋添了一抹生机。

      桌子不是他原来那张破桌子了,换了一张新的,红木的,桌面光滑得像镜子。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两个茶杯,茶壶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的茶。

      宋翊安转过身,看着楚旻。

      楚旻站在门口,大衣还穿着,围巾还围着,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宋翊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大衣下摆,像是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心里忐忑不安,又不敢开口问。

      宋翊安看了他很久,久到楚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几乎要开口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就——”

      “炉子在哪?”宋翊安问。

      楚旻愣了一下:“什么?”

      “炉子,”宋翊安说,“我想烧壶水。”

      楚旻的表情从紧张到茫然,从茫然到恍然,从恍然到欢喜,变换得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他快步走到墙角,推开一扇小门,露出里面一间小小的耳房,耳房里砌着一座灶台,灶台上坐着一把铁壶,壶里的水已经是热的了。

      “暖墙的炉子在这,”楚旻指着灶台下面的炉膛,“添煤就行,煤堆在院子里东厢房后面,我明天让人——”

      “行了,”宋翊安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势,火很旺,煤烧得通红,暖墙的热量就是从这里传过去的。他从煤斗里夹了两块煤添进去,用火钩子拨了拨,火苗蹿起来,舔着壶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转过头,发现楚旻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耳房很小,灶台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侧身站着。楚旻的大衣蹭到了他的棉袄,围巾的穗子扫过他的手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在这个逼仄的小空间里,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宋翊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楚旻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宋翊安,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楚旻,认真得像一个在佛前许愿的人,虔诚得让人不敢直视。

      “宋翊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被灶火的呼呼声盖过去,“你搬进来了。”

      宋翊安靠在墙上,抬头看着他。

      “嗯。”他说。

      “那……你是不是就算答应了?”楚旻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在问一个答案,而是在求一个确认,一个他等了许多个日夜、梦里都想听见的确认。

      宋翊安没有立刻回答。

      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他垂着眼睛,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半臂,也许还不到半臂。这段距离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被他们一点一点地缩短,从会贤堂的擦肩而过,到戏班子的早饭,到车接车送,到今夜——到今夜,他们站在一个屋檐下,站在一炉灶火前,站在距离彼此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抬起眼睛,看着楚旻。

      “我试过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什刹海冬天最厚的那层冰,底下是奔涌的、滚烫的、再也压不住的水,“我试了这么多天,你还要我试多久?”

      楚旻的眼睛猛地红了。

      他咬着嘴唇,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东西。他的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可那泪光映着灶火,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他和宋翊安之间最后的那一小段距离,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不试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哑得不成样子,“不试了。宋翊安,我们不试了。”

      宋翊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泪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得像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他伸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楚旻大衣领口上那片快要被体温融化的雪片拂掉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落地的时候,楚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了下来,砸在宋翊安的手背上,烫得像一滴熔化的铁水。

      宋翊安低头看着那滴泪,没有擦,就那么让它留在自己的手背上,让那种滚烫的触感烙进皮肤里,烙进骨头里,烙进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为任何人打开的心房里。

      耳房很小,炉火很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道白茫茫的、温暖的帘幕。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槐树又积了厚厚一层白。什刹海已经封冻了,冰面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这个冬天才开始不久。

      可对这间屋子里的人来说,春天好像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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